最近一周，我在各地调研游戏行业以及方兴未艾的AI短剧和漫剧行业。一个直观感受是：AI对传统影视行业的冲击或许被低估了，但对游戏行业的改造进度，很可能被高估了。前者今天暂且不论，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主题；后者倒是有很多值得展开的地方。
首先需要说明，生成式AI确实在改造游戏行业，尤其是在降本增效方面。以Claude Code为代表的AI编程工具、以龙虾为代表的Agent生产力工具，正在大幅提升工作效率。不过这种效率提升对几乎所有行业都是平等的，游戏并不特别突出。AI生成数字资产的道路已取得一定进展，实际覆盖面却没外界想象的那么大。所谓AI替代美术、改造技术管线，恐怕还要3到5年以上才能看到明显效果。
至于把AI做成一种游戏体验，即AI in Game，目前主要限于独立游戏和实验性作品。AI带来的自由度和不确定性，能否提升主流玩家体验，是一个高度争议的话题。
先说前两条。不管是AI编程还是AI生成资产，本质都是降本增效。它们大幅降低了创业门槛，让小团队乃至个人有机会制作自己的游戏，这一点值得肯定。它们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大厂内部的立项门槛——制作人可以基于核心玩法和美术概念，直接生成AIGC概念视频，用于说服老板。不过平心而论，这种用概念视频代替可玩Demo来立项的做法，在AIGC崛起之前就已经存在了，AI只是把效率又提了一档。
所以问题来了：游戏开发成本降低了，新产品变多了，然后呢？游戏行业本质上是个成功率极低、一旦成功利润率却极高的行业。每年全球有数千款新游戏在各种渠道上线，仅国内市场合法发行的就超过2000款。毫不夸张地说，在任何游戏市场和品类，供给都已严重过剩，需求的增长远远跟不上供应。
现在AIGC进一步推高了供给。这固然有利于改变行业内部的利益分配，让小公司或独立产品得到更多机会。但整体而言，“降本增效”的诱惑力并没有那么大。2024年某个季度，Unity的管理层在财报电话会议上说过一段话：成功的游戏与失败的游戏之间，收入差可能是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与其费尽心机省下10%的开发预算，不如认真提高几个百分点的成功可能性。这话虽然有维护自家业务的成分，但逻辑本身没问题。
值得补充的是，AI不仅会增加小成本精品和独立游戏的供给，更会大幅增加垃圾产品的供给——后者的程度很可能远高于前者。最早大规模应用AI美术资产的，其实是小游戏以及中小成本的MMO、SLG这类作品。许多低成本的“氪金手游”借助AI实现了更极端的成本控制，省下来的钱直接投入买量推广，而不是内容打磨。长期来看，行业内部的利益分配是否真会朝着有利精品开发的方向倾斜，还要打一个问号。
话说回来，最近十多年，游戏行业的产品进化速度太快了。几乎所有玩法、风格和商业模式都被探索殆尽，结果就是全行业普遍且持续的供给过剩。中国厂商在其中自然“功劳”不小，欧美厂商也不容小觑——它们不是不能卷，只是卷的程度略逊一筹。最不能卷的恐怕是日本传统大厂，所以近年来日系游戏处于持续衰落，即便在二次元等传统强势赛道上也被超越。AIGC在这种节骨眼到来，确实不太凑巧，它会进一步加剧而非缓解行业的困境。
要真正解决问题，必须在需求端想办法——创造新的需求。这早在ChatGPT刚出现时就常被提及：通过AI提高游戏自由度，比如RPG里的NPC全部AI化，恋爱养成角色AI化，甚至依托AI做完全自由的开放世界。这几年的确看到了一些成果，正在测试的《历史模拟器：崇祯》就是一个例子。但对于这种AI in Game，大部分大厂仍然十分谨慎。Ubi Soft、Square Enix等公司都提出过AI NPC方案，至今仍未应用到头部产品中。
原因很简单：不妨问一个问题——游戏玩家追求的真的是自由度和不确定性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大可以“玩”现实世界。只要符合物理规律，现实世界足够自由。大街上随便拉个路人，对话完全不确定，你也可以尝试做任何事，只要承担得起后果。甚至干扰大妈跳广场舞、跟猫猫狗狗互动，都是自由。这些都不需要AIGC。可你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自由和不确定性？因为大多数人并不真正热爱自由，尤其痛恨不确定性。恋爱游戏追求的是成功追到心上人；扮演崇祯时，接受的是成功拯救明朝的结局。所谓不确定性，只是在大方向下稍微波动。绝大多数玩家追求在一定范围内的最优解，这才是最佳体验。
作为一个拥有三十多年游龄的玩家，平日最爱两类游戏：一是日系RPG，比如去年爱不释手的《33号远征队》；二是大战略SLG，比如投入了上千小时的《欧陆风云》系列。两者看似差别很大，但精髓一致——引导玩家做一系列有意义的决策，达到预期效果。所追求的自由，是在大地图上根据进入场景的顺序、攻略BOSS的序列，或是沿着不同国策树去完成让国家成为世界最强的任务，这种自由早在AIGC出现之前就有了。至于唯独AIGC才能赋予的自由，很可能并不想要。
尤其需要说明的是，在扮演奥斯曼土耳其苏丹或英格兰国王时，无法接受因为AI推演而无法根据数值判断大臣和民众的意志。如果不确定性不影响核心数值，只影响剧情对话或生成几张漂亮的剧情图，那可以接受。但绝不能接受大臣真的阻止攻克君士坦丁堡，更不能容忍历史事件消失，因为AI推演出另一条世界线。这样的游戏或许改叫《群星》更合适——所有历史事件都是虚构的。不妨看看AI虚构的事件能否带来更好的体验。
当然，再过五年，AI行业的蓬勃发展或许会让这篇文章过时——这毫无疑问是最佳结果，毕竟对于资深玩家而言，核心愿望始终是游戏行业越来越好。目前看到的情况是，AI对解决游戏的“需求问题”几乎发挥不了实质性作用；对解决“供给问题”能发挥一定作用，但游戏行业对此没那么迫切。资本市场总希望AIGC更快地改变传统行业，但至少在游戏这个“新兴传统行业”里，AI的改造进度被严重高估了。越是资深玩家，就越能理解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