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课间休息时光。当时我正站在四川省彭州市磁峰镇中心中学教学楼的二楼走廊上,脚下毫无预兆地开始抖动,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起初,谁也没有联想到地震。物理老师陈冬从教室窗户探出头,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飞机呀?飞得这么低!”我抬头望了望天,回答说:“没有飞机啊。”
话音未落,陈老师已经从教室里冲了出来,脸色骤变,高声喊道:“不对,对面的楼都垮了!地震了!快跑!”
那一刻,本能接管了身体。我撒开腿就往楼下冲,十几级楼梯几步就跨了过去,直到双脚踩在操场的空地上,才稍稍喘了口气。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惊魂未定的同学和老师。我焦急地在人群中辨认着熟悉的面孔——陈老师呢?我们班的同学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们是不是还困在楼上?
不行,我得上去看看。

转身就往教学楼跑。快到楼梯口时,看到了陈老师,他正站在摇晃的楼梯上,用身体护着往下撤的同学,不断有碎石块打在他身上,他却全然不顾,只顾着大喊:“危险!快跑!”
看到这情景,心里更急了,脚步不由得加快。刚冲上二楼走廊,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一块讲台大小的楼板轰然砸下,将楼梯彻底斩断。陈老师和楼梯上的同学,瞬间被隔绝在视线之外。
我们班五名还没来得及下楼的女生,吓得缩在教室门边,抱头尖叫。恐惧同样攥紧了我的心,但另一个声音更响:不能就这么放弃,得想办法,让大家活着出去。
危急关头,平时看的影视剧画面在脑中闪过。急中生智,迅速盘算出两条路:一是等震动稍缓,从教学楼另一头尚未垮塌的楼道下去;二是如果楼体开裂加剧,就直接跳上走廊外一米多远那棵碗口粗的树,抱着滑下去。
幸运的是,震动似乎暂时减弱了一些。我朝那几个女生吼道:“别怕,听我指挥,往那边楼梯跑!”她们慢慢安静下来,扶着墙壁,试着站起。我冲到她们身边,又往教室里扫了一眼,发现张庚和欧静还蹲在角落。
拽起张庚的手就往外拖,同时朝欧静喊道:“跟上!”就这样,带着大家,战战兢兢地往楼下挪。
等大家都下了楼,一清点,心里咯噔一下:欧静呢?怎么没跟上?
马上掉头往回跑。果然,她还全身发抖地躲在教室门背后。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她就往外冲。跑到楼梯口时,欧静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让我放下她,自己快步跑下了楼。
我刚想跟上,大地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眼前的楼道,被一块塌下的楼板瞬间砸断。
退路已绝,只能执行第二套方案了。没有丝毫犹豫,翻过走廊栏杆,纵身一跃,张开双臂扑向那棵树,顺着树干滑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向操场中央。
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栋教学楼坍塌下来,漫天尘土席卷而至,几乎令人窒息。
几分钟后,老师们已经开始在废墟上搜救。看到一名受伤的男同学被挖出,急忙抱起他往卫生院跑。
就在从卫生院回学校的路上,经过磁峰汽车站,听到一群村民正在议论:“跃进煤矿垮完了!死了好多人!”
跃进煤矿!爸妈上班的地方!
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发疯似地跑回学校,到处借电话,可怎么打也不通。那种对父母安危的揪心牵挂,从未如此强烈。抓住每一个来到学校的人,焦急地打听爸妈的消息。
直到遇见刚从矿上下来接儿子的蔡阿姨,她告诉我:“你爸妈没事,正在矿上救灾呢。”
那一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5月13日中午,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但仅仅几个小时后,一阵余震直接把我从沙发上震到了地上。
看来家里也不安全,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出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这么想着,便来到了彭州市行政中心的临时救灾点。各地赶来的志愿者正忙着整理物资,我也想加入,可报名点的阿姨说我还不满16岁,不符合条件。
正发愁时,忽然在工作人员中看到了爸爸以前的同事吴阿姨,急忙跑过去。吴阿姨问:“从成都过来的救援队伍要去龙门山,你知道路吗?”
我使劲点头:“路我都很熟,我来当向导!”
吴阿姨将一条红丝带绑在我的左臂上。就这样,成了一名志愿者。
我带着一支由民兵组成的救援队出发了。通往龙门山的小渔洞大桥已被震断,只能蹚水过河。河水又冷又急,心里不免害怕。但看到民兵叔叔们为了争取时间,二话不说就下了河,那份勇气瞬间感染了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卷起裤管,换上雨靴,在他们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过了河。
更大的艰险还在后面。前方的道路被山体滑坡的巨石彻底阻断。民兵叔叔们不肯放弃,于是我带着他们绕上早已废弃的老路,冒着余震和滑坡的危险继续前进。这条路年久失修,满地碎石,崎岖难行。平时半小时就能到的龙门山镇,这次足足走了4个小时。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分别带着两支救援队,把救灾物资先后送到了蒙阳、跃进煤矿、磁峰等几个急需的地方。
5月14日凌晨5点半,当我把救援队伍带到跃进煤矿时,终于见到了正在分发物资的妈妈。她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了下来:“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不和家里联系?”
其实心里也难受,但为了不让她担心,还是笑嘻嘻地安慰她:“您不是总教育我要做个有责任心的男子汉吗?我这几天可没乱跑,当志愿者去了!”
没想到,当天下午妈妈回家换衣服时,塞给我一部新手机,脸上带着欣慰:“以前不给你买,是怕影响学习。现在你懂事了,又当上了志愿者,我们支持你!只是千万注意安全,保持联系,别让我们担心。”
双手接过手机,重重地点了点头:“妈,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有了手机,一直和老师、同学们保持着联系,彼此的心贴得更近了。不久前,远在宁波疗伤的陈老师打来电话说,咱们初三(3)班,还差几张奖状就能把教室后面的板报墙贴满了。
“现在,虽然地震把墙震塌了,”陈老师说,“但你们用团结和勇敢,赢得了更珍贵的奖状。”
放下电话,那几天的情景又在脑海中浮现。那些从未经历过的生死考验与艰难跋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淬炼。对友情的力量、亲情的宝贵,以及一个人对社会应有的担当,有了从未有过的深刻体会。
那一刻,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