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先秦诸子,墨家绝对是绕不开的一座思想高峰。而《墨子》这部书,作为墨家学派的智慧结晶,其实并非墨子一人所著,更像是后世门人弟子不断整理、补充而成的“论文集”。

墨家的创始人墨子,名翟,是战国时期的鲁国人(也有说是宋国人)。根据清代学者孙诒让的考证,他大约生活在公元前468年到公元前376年之间。墨子出身并不显赫,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上无君子之子,下无耕农之难”,很可能是一位熟悉手工业的读书人。这样的经历,塑造了他节俭务实、吃苦耐劳的作风,吃粗粮,穿短衣,脚踏实地。他的手艺据说能与巧匠鲁班齐名。在思想上,他最初学习儒家学说,后来却成了儒家最有力的批判者,创立了与之分庭抗礼的墨家学派。儒墨之间的论战,可以说是拉开了先秦“百家争鸣”的序幕,所以后世常将“孔墨”或“儒墨”并称。墨子在当时影响力极大,是一位周游列国、声名远播的思想家。
墨家把“为万民兴利除害”当作自己的使命,并为此奔走呼号。墨子一生足迹遍布齐、卫、楚、鲁阳等地,真正做到了“摩顶放踵利天下”,连席子都没坐暖就又出发了。他那段“止楚攻宋”的传奇故事,更是其智慧与勇义的集中体现,为此鲁迅先生还专门创作了小说《非攻》。
到了汉代,儒家独尊,墨家学派逐渐衰落。但幸运的是,《墨子》一书历经劫波,还是流传了下来。这本书的版本源流颇为复杂,从汉代的秘府藏本,到隋唐的卷子本(现存于日本),再到明代《道藏》收录的五十三篇本,都是重要的传世版本。学界普遍认为,《墨子》成书非一时,作者非一人,内容跨度从战国初年到末年,是墨家弟子集体智慧的传承与汇编。其中,《尚贤》《兼爱》等篇是核心思想论述;《公输》《耕柱》等篇记载了墨子言行;《经上》《经下》等六篇则可能是后期墨家的逻辑学著作;而《备城门》以下各篇,则是极为珍贵的古代军事防御专论。
在墨家宏大的思想体系中,其军事思想独具特色,堪称一套立足于弱者角度的“自卫学说”。这套学说可以概括为两个核心:一是“非攻”,即反对侵略的不义之战;二是“救守”,即支持防御的正义之战。
(一)非攻:反对攻伐掠夺的不义之战
墨子认为,当时各国间相互攻伐的战争,本质上都是掠夺性的非正义战争。他反复申明,战争是凶险之事,并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说明:这就好比一个医生治了上万人,只救活几个,这能算是良医吗?战争绝非治国安邦的良方。历史上穷兵黩武而亡国的例子数不胜数,这无疑是对那些妄想通过战争开疆拓土的君主的当头棒喝。
所以,墨子主张用德行和仁义使天下归服,用“兼爱”来消除冲突。在他这里,“兼爱”是“非攻”的道德基石,“非攻”是“兼爱”的必然结论。他反对的“攻”,特指那种“大国攻小国,强国凌弱国,众国欺寡国”的侵略行为。
墨子并非一概反对所有武力。他以是否“兼爱”百姓为标准,将战争严格区分为“诛”(讨伐无道)和“攻”(侵略无罪)两类。像禹征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因为上合天意、下顺民心,所以是正义的“诛”。反之,便是非正义的“攻”。
墨子更是犀利地揭露了侵略战争给人民带来的三重灾难:第一,耽误农时,破坏生产,直接斩断百姓的生计根本。第二,抢劫财富,不劳而获,这与偷盗他人财物在本质上没有区别。第三,杀戮无辜,掳掠人民为奴,使战胜国充满了仆役和舂米的奴隶,景象悲惨。
(二)救守:支持防守诛讨的正义之战
墨子很清楚,空谈道理无法让强国放弃野心。因此,他从“非攻”的逻辑出发,深入研究了弱小国家如何积极防御,从而形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早、最系统的城市防御理论。这些精华,都集中在《备城门》等十一篇之中。
首先,他强调积极备战,有备无患。用他的话说:“备者,国之重也。”粮食、武器、城池、谋划,缺一不可。没有充足的粮草,无法应对饥荒;没有精良的武器,无法征讨不义;没有坚固的城防,无法保护自己;没有周密的计划,无法应对突发状况。只有在物质和精神上做好万全准备,才能在防御中赢得主动。
其次,他提出了“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的积极防御指导思想。消极地固守待援是下策,守城必须守中有攻,积极有效地杀伤敌人。具体的策略包括:依托城池地利,合理布置兵力;构建从边境到国都的纵深防御体系,层层消耗敌军;以及将顽强坚守与主动出击巧妙结合。
最后,在具体战术层面,《墨子》堪称一部战国攻城技术的“破解大全”。书中通过禽滑厘的提问,详细阐述了如何应对“高临”、“水攻”、“xue攻”等十二种当时先进的攻城战法,并对各种守城器械的制作和使用说明得极为详尽。
墨子的防御理论在中国兵学史上地位非凡。后世凡是讲到坚固防御,往往就用“墨守”来代称。如果说孙武的《孙子兵法》奠定了进攻作战的理论基石,那么墨子的防御学说则恰好构成了完美的互补。他从战术层面构建的这套完备防御体系,与范蠡的战略级防御思想相呼应,共同丰富了中国的传统军事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