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日,通用磨坊的一纸公告,让流传已久的猜测终于尘埃落定——哈根达斯在中国内地的门店及礼品业务,正式交由柠季运营。
一个诞生于长沙街头、人均消费不过十几元的新茶饮品牌,就这样接过了“冰淇淋界爱马仕”的钥匙。反差感直接拉满。但这背后,远不止一笔简单的商业交易。它更像一个浓缩的信号,折射出中国消费市场正在经历的代际更替。
一边是曾经的“冰淇淋贵族”,扎根在一线城市核心商圈,用一句“爱她就带她去吃哈根达斯”为一整代年轻人构建了关于阶层与浪漫的想象。另一边是靠着性价比和加盟裂变,在下沉市场杀出一条血路的新茶饮力量。这场“新老交接”,天然带着一股错配的张力。
但关键问题在于:哈根达斯是如何从神坛上滑落,变成母公司急于甩掉的“包袱”?而正处于新茶饮红海中的柠季,拿下这张独家授权牌,究竟是找到了穿越周期的钥匙,还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1. 不被需要的哈根达斯
哈根达斯在中国市场的故事,曾经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1996年上海首店开业,带来的不仅是25元一个的冰淇淋球,更是一种阶层向往。当时普通人的月工资也就几百元,而哈根达斯直接入驻高端商场的核心位置。一句广告语,让冰淇淋超越甜品本身,成为社交货币,迅速占领了消费者的心智高地。
2005年至2015年,可以说是它的黄金十年。到2017年,中国市场已贡献哈根达斯全球近一半的销售额。
转折点出现在后来。随着中国消费市场快速迭代,哈根达斯开始显得力不从心。从2018年到2024年,高端冰淇淋业务收入从8亿美元下滑至7.3亿美元。门店数量的下滑趋势更直观:2026年5月的数据显示,门店已从2019年高峰期的500多家,缩减至262家。
通用磨坊CEO杰夫·哈漫宁在2025年6月的投资者会议上直言,哈根达斯在中国门店的客流量出现了两位数下降,且固定成本高、利润率低。
说白了,过去那种顺势而上的“老钱”风格,如今反倒成了枷锁。当新生代消费者成为主力,追求新鲜、快速和性价比时,哈根达斯的品牌调性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连“冰淇淋界爱马仕”这个头衔,在今天的语境下,也像上一代的审美符号,不再那么诱人。
更别提,当喜茶、奈雪们用极简的空间设计、高频的IP联名、月月推新的节奏疯狂制造话题时,哈根达斯的菜单永远就那么几款经典款,节奏慢得让人提不起尝鲜的兴致。在如今消费愈加理性的年轻人眼里,一份动辄四五十元的“仪式感”,性价比也越来越低。
矛盾就在这里——哈根达斯门庭冷落时,整个中国冰淇淋市场规模却在迅速膨胀。中研普华报告显示,该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1200亿元增长至2024年的2000亿元,预计到2030年可达2500亿元。换句话说,市场在扩大,但哈根达斯不仅没能分到增量蛋糕,反而被后来者远远甩在后面。
抢走它位置的,是那些更懂中国消费者心思的本土玩家。比如主打意大利Gelato、低脂肪现做现卖的野人先生,客单价24至38元,门店已扩至1326家。欧睿国际数据显示,2025年按餐饮交易额计算,野人先生已超过哈根达斯,排在中国冰淇淋有限服务餐厅品牌第二位。还有波比艾斯,靠现烤华夫冰淇淋主攻下沉市场,门店也突破千家。再加上伊利、蒙牛等乳业巨头凭借渠道优势全面渗透,以及Venchi、il laboratorio del gelato等新锐品牌在核心商圈抢占地盘,哈根达斯的领地正在被一步步蚕食。
所以,哈根达斯的问题并非某个经营层面的偶然失误,而是没能跟上消费者变化的节奏,导致自身业务自然滑落。这背后也释放了一个信号:在市场的快速迭代中,那些靠品牌溢价躺赚的日子,对外资品牌来说,已经翻篇了。
2. 柠季的日子也不好过
哈根达斯是“老钱跌落”,而接手方柠季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这个2024年才冒出来的柠檬茶品牌,主打“手打”概念,人均不到15元,恰好卡在喜茶、奈雪的高端和蜜雪冰城的极致低价之间。因为踩准了细分赛道,柠季早期扩张很快,2024年10月签约门店突破300家,一年后冲到800家,背后还站着字节跳动、腾讯、小米等头部资本。
但好景不长,增速没能一直维持。官方数据显示,2024年签约门店已超过3000家,可窄门餐眼统计的实际在营门店仅约1799家。中间的落差暗示着什么?加盟商的积极性很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高涨。
早在2024年,柠季的创始合伙人汪洁就提出过冲击5000家门店的目标。从眼下的节奏看,这个目标不仅没实现,增速反而在下滑。2025年新开门店从上一年的800多家降至534家。更要命的是,柠季的最后一笔融资停留在2024年,四年多来只能靠自身营收支撑扩张,这或许也是增速放缓的关键因素。
与此同时,柠檬茶赛道早已变成一片红海。从广东起家的LINLEE林里,窄门餐眼显示在营门店已达1893家,反超柠季,而且今年1月刚刚拿到数千万元的A轮融资。还有柠檬向右等一批同类品牌,都在抢同一块蛋糕——柠檬向右打“健康”和“高颜值”牌,LINLEE林里则靠标志性的“小黄鸭”做社交营销。柠季身处其中,至今没有建立起绝对的品牌护城河。
放眼整个新茶饮战场,价格战早已杀红了眼。蜜雪冰城将柠檬水压到4元一杯,喜茶、奈雪这些曾经走中高端路线的品牌也纷纷下探价格带,试图抢回市场份额。相比哈根达斯,柠季确实更年轻、更本土、更有互联网基因,但这些标签还远不足以让它在这场混战中高枕无忧。
有意思的是,柠季早就表现出跨界扩张的意愿。此前市场一度猜测它要收购太平洋咖啡,虽然最终没成。但柠季联合创始人汪洁曾对《时代周报》表示,单一品类有自己的容量边界,柠季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定位为“丹纳赫模式”的公司,所以下一阶段不能只靠一个品牌、一个品类承接增长。
那么,拿下哈根达斯中国门店业务,正是这个跨界扩张策略的落地执行。在红海中挣扎的柠季,既可以借这笔交易增加“本土新贵改造老钱基因”的励志叙事,也可以用哈根达斯的品牌背书去拓展更多品类和消费场景。至于能否真正操盘一套完全不同的生意逻辑,那就要交给时间来验证了。
3. 是操盘手还是接盘侠
柠季接手哈根达斯,背后确实有一定合理性。一方面,这契合柠季跨界发展的战略意图;另一方面,在红海竞争中,单一品类的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全品类布局正在成为茶饮行业的共识。
这几年,茶饮和咖啡的边界越来越模糊。古茗、茶百道、茶颜悦色都加入了咖啡品类;喜茶、奈雪也在常规菜单里悄悄增加了烘焙和甜品。GELATO在中国的兴起,更是让冰淇淋成了不少品牌新菜单上的常客。除了蜜雪冰城用2元甜筒证明了品类的引流能力,喜茶还在上海试点推出了手工冰淇淋“喜拉朵”,霸王茶姬今年首发GELATO系列的“茶拉朵”。所以,柠季此时接手哈根达斯,就相当于直接拿到了一块高认知度的冰淇淋招牌,省去了从零起步的时间成本。
渠道上两者也能形成互补。柠季的门店大多集中在湖南、湖北、江西这样的二三线城市,而哈根达斯的门店分布在上海、北京、广东等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哈根达斯可以充当柠季在高线市场的补充,它积累的冰淇淋品类和定位,也有机会帮柠季解锁更多消费场景。
但问题同样明显——两个品牌的调性差距太大了。
柠季人均消费不到15元,是典型的高性价比手打柠檬茶品牌,门店走小店快取模式,装修简约明亮,核心指标是出杯效率和翻台率。哈根达斯则是典型的大店重资产运营,动辄上百平方米的店铺面积,装修讲究、座位宽敞,一个冰淇淋球四五十元,核心卖点是“第三空间”的社交体验和消费场景的仪式感。
两套模式决定了它们的客群画像几乎不重叠。柠季吸引的是对价格敏感的年轻人,哈根达斯则是愿意为场景和氛围付费的中高端消费者。让同一套团队同时运营思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意,对组织能力和资源调配的考验可想而知。
两个品牌想要融合,就必然要面对品牌调性甚至定价上的调整。即便柠季不用为品牌授权支付高额对价,后续想发展“冰淇淋+茶饮”的复合业态,也意味着门店改造、人员培训、营销投放、供应链整合——每一项都是实实在在的现金流支出。
而哈根达斯的症结,恰恰就是典型的重资产困局:门店面积大、租金高、人力配置重。再看这次交易的结构,柠季接手的是“独家运营权”,但品牌所有权还是握在通用磨坊手里,连更赚钱的零售和餐饮业务也没有一起打包过来。
简单说,柠季拿到的,是一个被甩出来的“包袱”。改造它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而对一个从2024年起就没再拿到外部融资、本身还在扩张期的品牌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硬仗。
柠季究竟是操盘手还是接盘侠,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哈根达斯的没落,很像外资消费品牌在中国市场的一个缩影:当本土对手在效率、创新和消费者洞察上全面超越时,仅仅靠一个“贵族”头衔,已经换不回市场的投票了。
而对柠季来说,不管这场改造的结果如何,它都标志着本土化品牌在消费市场上又一次勇敢的尝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