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昨晚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为《When AI builds itself》,初看之下仿佛出自阿西莫夫小说的某个章节。但主题确实足够科幻——递归自我改进,这一概念在技术圈被反复提及,却极少被如此详尽地展开。

简单来说,过去是研究员编写代码、运行实验、训练模型,再让AI变得更强大。但如果AI开始自行参与设计、训练、测试和优化后续版本,那么进步的齿轮就不再仅仅由人类驱动,而是AI本身开始“自我进化”。
Anthropic在文章中发出一句听起来颇具“安全警告”意味的表述:
“我们认为,如果世界能够选择放缓或暂时中止前沿AI的开发,让社会结构和对齐研究跟上技术进步的步伐,这对全球将大有裨益。”
这句话放在Anthropic准备IPO的当下,很难仅仅被视为纯粹的善意提醒。在某种意义上,它更像是一场叙事预演:Claude实在太好用了,甚至已经开始自主创造下一代Claude。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为了证明AI正越来越多地参与AI研发本身,Anthropic拿出了大量内部数据。
截至2026年5月,Anthropic合并到代码库中的代码中,超过80%由Claude编写。而在Claude Code发布之前,这一数字仅为个位数。到2026年第二季度,工程师每天合并的代码量,相比2024年已提升约8倍。

但比代码量更值得关注的,是Claude开始处理更开放的工程问题。
文章提到,过去一年里,员工纠正Claude、将其拉回正轨或中途接手任务的频率持续下降。这一变化不仅出现在简单任务上,也出现在最复杂的开放任务中。
所谓开放任务,就是没有明确说明书的难题。比如系统崩溃、训练任务挂起,工程师一开始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只能边排查边判断。这类任务过去最依赖人的经验。而如今,在最开放的任务中,Claude的成功率到2026年5月已达到76%,六个月间提升了50个百分点。

Claude不仅编写代码,还被用于代码审查——检查bug、安全漏洞和其他缺陷。回溯分析发现,如果此前每次代码变更都经过Claude自动审查,大约三分之一导致claude.ai线上事故的bug,本可在上线前被拦截。
更重要的是,Claude已开始融入研究流程。
Anthropic有一个固定测试:给Claude一段训练小模型的代码,要求它在不改变正确结果的前提下尽可能加快运行速度。2025年5月,Claude Opus 4大约能实现3倍加速;到了2026年4月,Claude Mythos Preview已将该数字推至约52倍。
还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案例。Anthropic把一个任务交给Claude驱动的智能体:一个较弱模型能否可靠监督更强模型?这个过程需要提出假设、测试假设、与并行智能体共享发现、反复迭代。两位人类研究员花了一周时间,弥补了约23%的差距;而Claude在累计约800小时、约1.8万美元算力消耗下,弥补了97%的差距。
当然,这个结果存在局限——任务是人类选择的,评分标准也是人类制定的,结果尚未完全迁移到生产规模模型上。但这表明,Claude已能在人类设定的研究框架内,自行设计实验、执行实验并迭代优化。
更有趣的是,在人类研究员“走错路”时,Claude还能提供更优的下一步判断。
Anthropic找了129个内部Claude Code研究会话,在这些会话中,人类研究员与Claude一起解决开放式研究问题。他们选取其中“人类后来证实走了弯路”的节点,然后将节点之前的上下文交给不同版本的Claude,看它建议下一步怎么做。再由另一个知晓完整会话结局的Claude judge来判断:模型建议与人类当时的选择,哪个更好。
结果表明,在那些人类研究员事后被发现有改善空间的节点上,Claude越来越能提出更好的下一步方向。

过去,AI模型的进步主要依靠人类研究员和工程师推动。人类决定做什么实验、编写代码、训练模型,推动AI的功能迭代。如今,这条链条中越来越多的环节被Claude接管。
Anthropic给出了一个直观的阶段表:

2022到2024年,Anthropic与普通科技公司无异,都是人类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代码、写文档。2024到2025年,聊天机器人开始进入工作流,工程师让模型生成代码片段再复制到编辑器。2025到2026年,编程智能体出现,Claude开始能自主编写和修改代码,有时甚至独立完成整个文件。到了今天,智能体已经可以自行运行代码,还能将耗时数小时的工作委派给其他智能体。
再往后,就是Anthropic真正担忧的那个阶段:闭合回路。如果这一天到来,Claude的后续版本就可能由Claude自身持续改进——这正是递归自我改进。
Anthropic在文中说得谨慎:还没走到那一步,递归自我改进也并非必然发生。但它依然强调,通往那一步的路径,已经开始变得清晰可见。
因此,Anthropic才会在文章末尾谈到减速甚至暂停。其用意并非要求所有AI公司立刻停工,而是说,如果未来AI自我改进的风险继续上升,前沿实验室需要一套协调、可验证的减速机制。
换句话说,“奇点”即将来临,人类必须加以控制。
势不可挡的Claude
如果仅看表面,这是一篇极具前瞻性的安全文档。Anthropic谈论递归自我改进,谈论AI可能越来越快地改进自身,谈论人类社会需要提前准备减速和暂停机制。
但放在Anthropic准备IPO的时间节点上,这篇文章便多了一层含义。
某种意义上,Anthropic近期的动态很像班上那种“看似欠揍的优等生”——它确实有实力,但也确实很会“包装”。
它想说的不只是“我们有一个很强的Claude”,而是更进一步:“Claude正在帮助我们制造更强的Claude”。
如果Anthropic只卖一个模型或一个工具,就很难彻底摆脱横向比较:Anthropic有Claude,OpenAI有GPT;Anthropic有Claude Code,OpenAI有Codex;Anthropic抢企业客户,OpenAI同样在抢。两家公司竞争极为胶着,就看谁能向市场讲出更宏大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就在3天前,OpenAI在一份关于前沿AI治理的文件中写道:
“我们也在今天的系统中看到了递归自我改进的早期迹象:AI的发展本身正在被AI加速。这将加剧开发者与国家之间的竞争压力,并带来现有机构无法应对的治理挑战。”
3天后,Anthropic紧接着表示:Claude通往递归自我改进的路径,已经开始变得清晰可见。

如果Claude真如其所期待的那样发展,那就不是普通的产品叙事,而会变成一个研发飞轮。
Claude编写代码、运行实验、优化训练流程,再反过来减少Anthropic自身产品中的事故……一旦这套系统运转起来,Claude就不仅是Anthropic的一个产品,也是Anthropic的重要生产工具。
用户看到的是Claude这个产品,企业客户购买的是Claude的能力,但Anthropic真正想让资本市场关注的是:Claude已嵌入前沿模型研发的底层流程,被放置到了Anthropic的发动机舱里。
资本市场最喜欢听飞轮的故事,仿佛聚宝盆般财源滚滚:更强的Claude让Anthropic的工程师能合并更多代码,更多代码加速产品和基础设施迭代,更快的迭代让研究员能进行更多实验,更多实验又反过来助力下一代Claude变得更强。下一代Claude变强后,再继续加速Anthropic的研发。
Claude的迭代速度也在支撑这个飞轮。从公开发布时间看,2024年到2025年初,Claude的主要模型更新大多为三四个月一轮,但进入Claude 4之后,模型更新明显更密集。Claude 4于2025年5月发布,Opus 4.1在8月发布,Sonnet 4.5在9月发布,Haiku 4.5在10月发布,Opus 4.5在11月发布。到了2026年,Opus 4.6在2月5日发布,Sonnet 4.6在2月17日发布,Opus 4.7在4月15日发布,Opus 4.8在5月28日发布。Opus 4.7到4.8,仅间隔42天。
Anthropic表面上是在说“这件事可能很危险,我们要提前准备刹车”,但与此同时它也在暗示:“我们已经看到了踩下油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IPO叙事的微妙之处就在于此。它一边把风险讲得很重,一边也把自己的技术地位抬得很高。不是所有AI公司都有资格讨论递归自我改进——你得先让外界相信你的AI已经进入了AI研发流程,才有资格说这件事可能需要全球协调。
OpenAI:怎么可以这样?
前面提到,就在Anthropic发布这篇长文之前,OpenAI刚刚把递归自我改进摆上了桌面。但两家公司的表述方式大相径庭。
OpenAI那篇《Democratic Governance of Frontier AI》,是一份写给华盛顿的政策蓝图。它关心的不是“模型怎么变强”,而是当前沿AI继续向前冲刺时,该如何加以约束。那份报告中的大部分内容不适宜在此赘述,唯有一句话至关重要:OpenAI表示,今天的系统中已经可以观察到递归自我改进的早期迹象。
这句话与Anthropic这篇长文实际上指向同一方向。只不过OpenAI在谈制度,Anthropic在谈自身。
OpenAI的意思是:AI发展太快,现有治理结构可能跟不上,因此需要一套新规则。而Anthropic直接亮出了那个系统,向市场宣告:Claude已经进入我们的研发流程,所以我们看到了AI自我加速的路径。
这一手玩得很高明,感觉OpenAI内部已经开始嘀咕了——这简直是剽窃创意!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开个玩笑,不过OpenAI确实需要加把劲了,快点把GPT 5.6抬上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