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焦虑这件事，已经伴随我们三年多了。从模型到Agent，从Context Engineering到Harness Engineering，技术热点轮番上阵，焦虑也跟着一波接一波——昨天学会的工具可能今天就过时，手里的技能不知道还能值多久的钱。

很多人以为这是中国科技圈特有的压力，毕竟我们有996，有“卷”文化，有“唯快不破”的决心。结果发现，全球都一样。

这个五月，我在伦敦见到了Anne-Laure Le Cunff。这位神经科学家、谷歌前员工，见面没多久就告诉我：“科技社区的人特别容易焦虑，因为你们真心想对这个世界产生正向影响——正因如此，当你全身心投入这个使命，就很容易忘掉自己的好奇心，忘掉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我也是过来人。”

某天下班后，她站在镜子前刷牙，发现整条手臂变成了紫黑色。谷歌园区的护士看了一眼，立刻说：“你必须马上去医院。”医生检查后告诉她：手臂里有一个血栓，随时可能游走到肺部，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刻手术。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的第一反应是：“等一下，我得先查查我的日程表。”

Anne-Laure是法国人，有法国和阿尔及利亚的双重背景。14岁那年她第一次踏上中国，后来在谷歌工作期间，因公多次往来北京、上海，还去过张家界——那片高耸翠绿的山峰令她着迷。我们的见面地点，是她家附近一家安静的Music Studio。伦敦的咖啡馆不允许录制视频，她直接自己付费预订了这里，确保采访不受打扰。那天她日程很满，采访窗口不到一小时。她的口语很好听，少有法国人标志性的卷舌音，还很照顾我这种思维中式的采访者，分享了自己最初在美国学英语“什么都听不懂”的经历。

加入谷歌旧金山总部、负责数字健康产品的时候，Anne-Laure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顶级科技公司、令人兴奋的项目、才华横溢的同事。但与此同时，有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低频运转：别让人发现他们雇错人了。

这种状态有一个名字，叫“冒名顶替综合征”（Imposter Syndrome），在高度竞争的科技行业极为普遍。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词，只是本能地用“证明自己”的方式来应对——对所有请求说“好”。

于是她成了办公室那个对什么都说“好”的人。“你晚上七点来找我帮忙弄一份明早要演示的PPT，我会说没问题，推掉今晚所有安排，熬夜帮你搞定。所有的请求，照单全收。”她取消了和朋友的聚会，没有时间陪伴家人，也不照顾自己的身体。直到那条手臂在镜子前变成紫黑色。

手术之后，她辞掉了谷歌的工作。但离开不等于找到。最初几个月，她感到极度不适——当你在一家名企工作，走进任何一个房间，只需要说“我在谷歌工作”，所有人都会夸赞“你一定很聪明”。那是一张很方便的通行名片。突然之间，她失去了它。

为了填补这种不适，她去创业了。不是因为找到了使命，而是因为在硅谷，创业是“下一个最被社会认可的选项”。然后，创业失败了。“这是我人生中发生过的最好的事情之一。因为这一次，我终于向自己承认：我完全迷失了。”

迷失之后，她开始真正追问：如果剥掉所有世俗对成功的定义，我到底对什么感兴趣？答案是：大脑——为什么人会这样思考，为什么人会这样感受。这个问题跟了她很多年。于是她申请了伦敦国王学院的神经科学研究生项目，重回校园，从头开始。“不为职业规划，不为变&现，就是想每天早上醒来，学到一件新东西。”

重回校园后，她读到一个心理学概念，叫“生成效应”（Generation Effect）：当你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输出一个知识，对它的理解和记忆会深刻得多——教别人，你记得更牢；写下来，你记得更牢。她给自己设了一个规则：连续100个工作日，每天写一篇关于神经科学的短文。算上周末不写的日子，大概130天。“有时清晨写完，有时临睡前突然想起还没写，赶在睡前凑完。有一次，是在机场登机口，快要上飞机前几分钟写完发出去的。”

写着写着，读者来了。写着写着，出版商找上门了。写着写着，五年之后，就有了这本《Tiny Experiments》（中文版《小实验：如何在目标至上的世界自由生活》），今年在中国上市。当我说“从一篇文章生长成了一本书”，她点点头：“Yes, exactly。”

如今，Anne-Laure是伦敦国王学院的神经科学研究者，Ness Labs的创始人，也是活跃在AI时代的思考者和写作者。她的研究方向和她的书，有一种奇异的共振：神经科学告诉我们大脑如何运转，“小实验”告诉我们如何和这个运转着的大脑好好相处。

“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生产效率甚至比健康更重要”

采访一开始，话题自然从那段谷歌经历开始。她说，血栓事件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产出效率，在那一刻比健康更重要。“这是一个非常错乱的优先级排序，但我当时完全意识不到它有多荒唐。”

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她追溯到加入谷歌时陷入的“冒名顶替综合征”。“我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别人发现雇用我是一个错误。所以我成了那个对所有事情都说‘好’的人。你晚上七点来找我说明早要一份演示文稿，我会说‘没问题，我推掉今晚所有安排，帮你搞定。’这彻底透支了我身体和心理的健康。取消了朋友社交，没有时间陪家人，也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一切都是为了在工作上获得认可。”

离开谷歌后，她去做创业。“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创业是硅谷最被认可的下一个选项。”她说，当你在名企工作时，走进任何一个房间只需要亮出那张名片。突然之间失去它，非常不适。为了缓解这种不适，她做了硅谷最名正言顺的事——创业。

创业失败了。“我人生中最好的一件事情发生了：创业失败了。这一次，我终于向自己坦诚——我彻底迷失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反问自己：如果剥离掉世俗对成功的定义，重新连接真实的自我，我到底想做什么？答案是大脑。她一直对“人为什么会这么思考”、“人为什么会这么感受”充满好奇，这驱使她重返校园去读神经科学。

当她说“这个转变听起来很顺理成章”时，她强调：当我们迷失的时候，本能是赶快找到下一个解决方案，填满那种迷失感。但迷失本身可以是一种礼物——它给你机会问自己：如果剥掉所有那些世俗对成功的定义，我到底想要什么？

“目标在于结果，实验在于学习”

《小实验》中文版出版后，很多人都在问一个问题：所谓的“小实验”和中国人熟悉的“小目标”，到底有什么本质不同？她在采访中给出了清晰的区分。

“目标，无论大小，都有一个非黑即白的成功标准。你预设了一个想要得到的结果，达到了就是成功，没达到就是失败。而实验，尤其是小实验，不存在非此即彼的成败定论——只要你在过程中学到了新东西，这就是成功，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对于目标，你执着于一个特定的结果；而对于实验，不论结果走向何方，你唯一的目的就是去发现新知，去学习新的东西。”

为了帮读者把这套逻辑落地，她在书里总结了一套PACT框架：Purposeful（目标导向）、Actionable（切实可行）、Continuous（持续不断）、Trackable（可追踪）。

P，Purposeful，意思是你要做的任何实验，都必须是你打心底里充满好奇、真正想要探寻答案的事情。绝不能仅仅因为身边的人都在卷某个领域，就盲目跟风。A，Actionable，切实可行——太多人会说“我真想做这个尝试，但我没钱、没时间、没有合适的人脉”。所以你要挑选一个利用手头现有资源、就在今天立刻启动的实验，没有任何借口。C，Continuous，持续不断——一个目标是一发子弹定输赢，而实验需要反复试。只有通过重复，才能分辨出眼前发生的是偶然的运气，还是某种必然的规律。你可以说“我要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每天坚持尝试”，或者一个月、三个月，像她当初的第一个实验那样，死磕100天。最后是T，Trackable——这和SMART目标里的“可衡量”不一样。在PACT框架下，你唯一需要追踪的就是今天做了还是没做——Yes或者No，就这么简单。画个小表格，做了打钩，没做打叉。实验进行过程中不要急于下结论，严禁提前分析数据，等到收集完所有数据再去复盘最终结果。

“如果外部数据漂亮，但你每天都在崩溃，说明系统出了大问题”

在中国，越来越多的人想借助AI的力量来实践“超级个体”的理想——一个人、一家公司、无数个小实验。但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转向、什么时候该直接放弃，大多数人并不清楚。

她认为，这是实验分析中最关键的一环。如果只是一味埋头收集数据，却从不复盘，就无法从中汲取经验，更无从决策下一步。当一个实验结束时，摆在你面前通常有三个选项。第一种，坚持。但必须同时审视“外部信号”和“内部信号”。外部信号就是那些可以量化的数据指标——用户活跃度、页面访问量，或者更直接的，有多少人愿意为它付钱。这些很重要，但不是全部。还要看内部信号：推进这个实验的过程中，你感觉如何？症结往往在于：即便外部数据一片大好，但如果你每天都感到身心俱疲、濒临崩溃，那说明系统出了大问题，你必须正视这一点。

第二种选项是调整方向（Pivot）——微调实验里的一些参数。比如你给自己定了“两周内每天发布一篇AI教程”，但实际操作中发现每天日更实在太吃力，质量也在下滑，用户也在抱怨。这时候，可以改成每三天发一篇，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打磨内容。第三种是果断喊停。如果外部指标惨不忍睹，内部信号也在亮红灯，你可以坦然地说一句：感谢这次实验给我上的这一课，我悟了，现在可以收手了。

“我们有996，而法国每周工作35小时”

她的职业轨迹横跨法国、美国、英国，加上母亲的阿尔及利亚背景，这种多元视角让她对“生产力”有一套独特的理解。当被问到这些文化背景如何塑造了对生产力和成功的理解时，她说：“生产力是一个极具文化属性的概念。在不同文化里，大家对‘什么叫生产力’的定义大相径庭。在英国，‘生产力’有时候更像一种表演艺术，重点在于让你老板‘看到’你很努力，但实际上未必有实质产出。所以我很反感那些逢人便兜售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效率系统的人——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每个人都必须把自己所处的文化背景、社会环境统统纳入考量，去量身定制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系统。”

当被问到法国、阿尔及利亚、美国、英国这几种文化背景各自带给了她什么，她打了个比方：“这就像做一顿大餐，你需要调配不同的香料。从美国借一点，从欧洲取一点，再从亚洲加一点，这样才能烹饪出一道绝世佳肴。美国那种破釜沉舟的雄心壮志非常好——那里的创业公司敢于做改变世界的大事。但不能全盘照收，因为对速度的极度渴望，有时会诱使他们走捷径。在欧洲，你会想汲取一些‘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智慧，但也不能过量——某些极端追求平衡的文化里，整个社会氛围是‘反雄心’的，创业会变得步履维艰。至于中国，你们拥有令人敬佩的职业素养和吃苦耐劳的精神，这非常宝贵；但也伴随着令人窒息的高压。集百家之长，各取一点香料——我认为这才是那份完美的配方。”

“史诗剧本”：科技行业最危险的一种思维导向

开发者为什么特别容易陷入焦虑？她的分析切中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她说，这是因为科技圈里的很多人都有着强烈的使命感——他们真心渴望对这个世界产生积极的改变。正因如此，当你全身心投入到一项宏大的使命中时，你很容易遗忘自己的健康，忽视内心真实的好奇心。

她在书里归纳了三种“认知剧本”（Cognitive Scripts），对开发者格外有参考价值。第一种叫“续集剧本”（Sequel Script）——这里的Sequel和编程里的SQL没关系——意思是今天的决策完全被过去的决策绑架。比如因为大学学了某个专业，就认为只能投那些专业完全对口的工作。在开发者里，你会看到有人死死抱住同一个框架，仅仅因为那是他们最熟悉的舒适区。第二种叫“讨好者剧本”（Crowd Pleaser Script），尤其对初级开发者来说，在工作场合表达真实想法往往令人恐惧，特别是当周围坐着一圈技术大牛的时候，你可能随波逐流，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跟着做了。

但在科技行业，潜伏最深的隐形杀手是第三种——“史诗剧本”（Epic Script）。整个社会都在赞颂这种宏大叙事，洗脑你必须去改变世界，必须肩负神圣使命。尤其现在AI浪潮里更是如此。在这个剧本的逻辑里，只要能达成那个伟大使命，哪怕牺牲掉心理健康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思维导向。

“AI最初的承诺是扫除枯燥的工作，而我们却把最有趣的工作都自动化了”

聊到AI时，她提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问题：我们到底在把什么外包出去？当被问到中国开发者“离开AI就不会写代码”的现象时，她说：“当我们把思考的过程全部外包出去时，大脑中与某些技能相关的神经连接，就会因为长期闲置而萎缩，我们最终会彻底丧失这些能力。用进废退。如果你想保持某种技能，你就必须不断使用它。所以，在日常工作中，保留一部分完全由你自己大脑主导的任务，非常非常关键。”

她自己的工作里，对于人机边界的划定，有一套清晰的思路。“我总是不断拷问自己：我到底在把什么外包出去？AI最初的承诺是帮我们扫除枯燥的工作，好让我们有精力去做有趣的事。但现实是，我们正在把所有最有趣的工作都自动化了——让AI替我们写作，替我们思考。我绝不允许这种本末倒置发生在我的工作里。”

对于行政琐事，她全部交给AI；深度思考，尤其是初始构思，她绝对不假手于人。“如果碰上一个关键项目，我会先拿出一个传统的实体笔记本，把灵感和思绪一笔一划写下来。等梳理完，再拍照发给AI，让它顺着我的思路继续探讨。但思想的原点，必须来自我自己的大脑，这无可替代。”

至于科学研究这类工作，AI对研究的辅助作用确实非常强大。“有了AI，我做研究的功力大增。但我依然坚持用自己的大脑去定基调，把AI视作一个思考的拍档，一个陪我一起探索的同行者。我最喜欢问它的问题是：我漏掉了什么？AI会指出我思考中的盲区和逻辑断层，帮我把论述做得更严密。”

“当你被不确定性包围时，不要逃避，把它当成一次绝佳的实验机会”

采访临近尾声时，被问到“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二十多岁还在谷歌工作的自己，会对曾经的自己说什么”，她的回答很干脆：“多去尝试，多去犯错，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需要事事苛求完美。你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你绝不需要以牺牲心理健康为代价，去换取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对于那些有家庭要养、绝对不能辞职的开发者，“小实验”是否只是奢谈？她笑着说很喜欢这个问题，因为大家对她的书有个深深的误解——觉得“实验人生”就得先把工作辞了。“大错特错。这也正是为什么这本书叫《小实验》——它极其微不足道。你根本不需要炒了老板。你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你现在的工位上。关键在于，在日复一日的惯性中，给自己撕开一道裂缝，为‘实验’腾出哪怕极其微小的空间。比如，如果你对AI感兴趣，你可以设定一个实验：每周一去联系一位AI领域的专家，只向他请教一个问题。或者每周测试一款新的AI工具，或者雷打不动地阅读一篇深度教程。它不需要惊天动地，更不需要你砸了饭碗。”

最后一个问题，她给中国开发者留了一句话。“当我在转行成为神经科学家的过程中，收获了一个最宝贵的发现，就是科学家们是如何面对不确定性的。对于普通人来说，面对未知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深深的恐惧，拼命想要逃离这种失控感。但科学家恰恰相反——当他们置身于一团迷雾中时，他们会两眼放光：‘有点意思，我能从这里面挖出什么新东西？’所以，我想送给所有开发者：当你被不确定性的迷雾包围时，不要逃避，把它当成一次绝佳的实验机会。保持好奇心，也许你就能在未知的荒野中，发现一片新大陆。”

采访结束时，她提到自己每天清晨都会写日记——不是为了提高生产力，而是作为一种正念修行。“我发现它不仅能激发创造力，对心理健康也大有裨益。”那个曾经把日程表排在生死前面的人，现在每天早上会先坐下来，和自己的思绪待一会儿。

她仍然用AI，用得很精准——但从来不用在那第一步。“思想的原点，必须来自我自己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