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一位老同事在群里吐槽他们公司有一群“加班表演艺术家”。这是一家做AI产品的公司,规模不小,但总有些人,日常交付质量堪忧,一上线就故障频发,随后半夜加班修补自己的bug,还喜欢在老板所在的大群里发凌晨五点的加班合影。更离谱的是,老板不仅没有察觉问题,还经常表扬这种“工作态度”。除了表演加班,这些人还热衷于搞“运动”——取个“大战XX天冲刺XXX”的名头,先开动员大会,再设个“war room”,一群人挤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共创”AI产品。
有时候真分不清,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迎合老板,还是真的自己感动了自己?
加班表演爱好者,随处可见
加班,只有在真正必要的时候才应当发生。它是一种应急手段,不应成为常态,更不该被当作一种值得表扬的姿态。大部分情况下,加班其实是管理者工作安排出了问题的后果——需求没想清楚就让人动手,优先级排得一团乱,临到截止日期才发现方向错了需要返工,团队间的依赖没协调好互相干等。这些管理者欠下的债,最后都让员工的深夜加班去偿还。一个团队如果常态化加班,首先该反思的不是员工不够努力,而是管理者是否把工作安排得一塌糊涂。
更应反对的是表演式加班——加班这个动作本身变成了目的,而不是手段。这种加班有几个典型特征:
第一,自己挖坑,自己填坑,再把填坑的过程拍成宣传片。活儿干得粗糙,一上线就翻车,然后半夜爬起来修bug,修完再发张“艰苦奋斗”的合影。丧事喜办,一个本不该发生的事故,硬是被包装成了一次可歌可泣的奋斗。
第二,热衷于搞运动、造声势。war room的灯亮到深夜,朋友圈的图燃爆天际,但你要问这次大会战解决了哪个具体问题、交付了什么商业结果,根本说不清楚。
第三,把忙碌当成价值,把姿态当成贡献。努力的方向错了,越努力越糟糕。
这类人并不少见,广泛分布在互联网行业的各个大厂、中厂甚至小厂。因为表演加班有时候真的有效——讨得老板欢心,拿到好绩效,被评优、被表彰、被晋升。既然是被验证过的有效模式,就不难想象,“太想进步了”的人们会竞相效仿,从而在整个行业蔓延开来。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关键的结论:这种表演游戏的根源,不在员工,而在老板。员工表演,是因为台下老板鼓掌、老板买单。如果一个组织奖励的是“看起来很拼”,而不是“真的做成了”,那它就一定会批量生产出“加班表演艺术家”。你考核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大人,时代变了
退一步讲,姑且不讨论这套激励机制的对错,只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必要这么干吗?
“大人,时代变了。”
现在是什么时代?AI Native了。代码能让AI写,bug能让AI修,文档能让AI生成。那套“艰苦奋斗”的自我感动,AI随手就能给你三百种更高效的平替。都这个时代了,还需要这些加班爱好者表演加班吗?更何况,他们的加班本质上只是在弥补平时本应该做好却没有做好的事情。但有些人偏不,非要拉着七八个人,对着一个CRUD项目,熬到天亮,熬到代码里全是凌晨三点写的智障逻辑。这不是在搞开发,是在搞行为艺术——主题是“如何用石器时代的方法在信息时代彰显存在感”。
内卷可以分成过剩、惯性、组织低效三种来源。表演式加班,是典型的第三种——组织低效型内卷。它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市场竞争的自然代价,而是组织把自己的能量消耗在了错误的地方。而AI不会自动解决这个问题,甚至可能让它更严重。因为AI只是让一切变快,它会忠实地放大组织原有的方向。以前一周写1份周报,现在AI可以帮你写5份;以前一次汇报做20页PPT,现在AI可以帮你做80页。同样的道理,以前加班是真的体力活,现在AI把活儿干完了,加班反而更纯粹地变成了表演——连“不得不熬夜”这个借口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姿态。
AI帮你高效地做了一件不需要做的事情,不叫提效,叫精致的浪费。而表演式加班,连“高效”都谈不上,它是一种昂贵的浪费,消耗的是人的健康、团队的信任和公司的真实产出。
一个做AI Native产品的公司,怎么能用反AI Native的方式管理?
这个故事最荒诞的,是那位老同事所在的公司,明明立志用AI重塑某个行业的效率,结果对内,组织和管理方式却停留在“比谁熬得久、比谁态度好”的农耕时代。一个打造AI Native产品的公司,怎么能用这样不AI Native的组织和管理方式呢?
这并非抬杠。AI Native不是一个功能特性,而是产品、研发、组织三个层面的系统性范式转换。这三层是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一个组织如果只在产品层面贴AI Native的标签,研发和组织层面却原封不动,那它做出来的东西,迟早会露馅。
真正AI Native的组织和管理,至少意味着几件事:
第一,管理者管的不再只是人,而是任务、上下文和验收。管理者的价值,从协调资源、传递信息、监督执行,转向定义清楚任务边界、给出足够但不过量的上下文、设计验收和兜底机制、在关键节点判断产出好不好并承担责任。当管理的核心变成这些,“看谁加班到几点”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意义的管理动作。
第二,衡量的是结果,不是产出数量。研发团队不该只看代码行数或加班时长,而要看缺陷率、交付周期和可维护性。一个一上线就出故障、然后靠半夜加班来补救的人,在以结果为指标的体系里,绩效应该是负,而不是正。用旧指标管理AI时代的新工作,只会把整个团队带回旧路径。
第三,高明的管理是举重若轻,而不是连滚带爬。本来应该从从容容地把事情做对,现在却把团队搞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还美其名曰奋斗文化。这不是奋斗,这是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和管理上的失职。
真正懂AI的公司,会用AI减少内耗;不懂AI的公司,会用AI生产更多内耗。表演式加班,就是组织内耗最直观的一种形态。
表演式加班最大的危害,是让公司忘了什么是“对”
或许有人觉得这有些上纲上线——人家爱加班、爱发朋友圈,碍着谁了?只要活儿最后干出来了,过程难看一点又怎样?但这件事的危害,远比“损害个人健康”要严重得多。
当表演加班的人拿到了好绩效、得到了晋升,那些平时把活儿干得干净利落、不需要加班填坑、准点下班的人,反而显得“不够拼”“没态度”。久而久之,老实做事的人要么被迫加入表演,要么心灰意冷地离开。劣币驱逐良币,是这类组织最典型的结局。
但更大的危害是,它让整个公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做正确的事”,什么是“正确地做事”。
“做正确的事”,是关于方向和选择,决定要不要做、做什么。“正确地做事”,是关于方法和执行,决定怎么把选定的事情做好、做扎实。表演式加班,恰恰同时污染了这两件事。
它污染了“做正确的事”。当评价标准变成姿态和苦劳,大家就不再花心思去想“这个需求到底该不该做”、“这个项目对用户究竟有没有价值”,而是忙着想“怎么把动静搞大、怎么让老板看见”。在表演文化里,开会本身就是政绩。
它也污染了“正确地做事”。既然挖坑填坑都能被表扬,谁还有动力第一次就把代码写对、把测试做全、把方案想透?把事情一次做对的人无人关注,把事情搞砸再连夜抢救的人反而成了英雄。长此以往,整个公司都会退化到一种谁也说不清该如何打造产品、如何组织协作、如何服务好用户的混沌状态。
一个连“什么是对”都已经搞不清楚的组织,它做出来的AI产品能好到哪里去?
那应该怎么办?
吐槽完了,还是说几点建设性的想法。这既是说给老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一,老板要先改自己,别给表演鼓掌。表演式加班的根在激励。员工的行为,是组织信号的镜子。如果作为管理者,看到凌晨五点的合影会感动、会转发、会在绩效上加分,那就是在亲手培养加班表演艺术家。反过来,如果公开地、一致地去奖励那些“安安静静把事情做漂亮”的人,去追问“这个故障本来能不能避免”,风气是可以慢慢扭过来的。
第二,把指标从“产出”切换到“结果”。不要看谁加班多、谁PPT厚、谁会开得勤,要看真实的交付质量和用户价值。凡是AI能完全代劳、且代劳之后没人关心结果的动作,都应该被重新审视,包括很多形式化的加班、汇报和会议。
第三,把AI真正用到组织内部,而不只是用在对外的产品上。一个号称AI Native的公司,应该让AI去自动汇总进展、识别风险、沉淀知识,把人从上传下达、收集汇报里解放出来,而不是让AI在产品里干活、让人在组织里表演。对内对外用一套逻辑,这家公司才是真的AI Native。
第四,作为个人,把精力放在不可替代的事情上。AI对执行类工作的替代性最强,对定义问题、判断方向、承担责任的替代性仍然较弱。与其花力气表演忙碌,不如把功夫下在三件事上:把模糊的问题写成清晰的任务,积累让AI有高质量上下文的行业知识,建立自己对“什么是好产品、好代码、好方案”的判断标准。这些才是在AI时代真正增值的能力。
写在最后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那些表演加班的人,到底是为了取悦老板,还是真的感动了自己?
这个问题可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AI已经能写代码、修bug、生成文档的今天,一个组织还在用加班时长和奋斗姿态来衡量人,本身就是一种掉队的信号。
时代真的变了。AI不会自动让一个组织变好,它只会让组织更像它自己。方向对了,AI是破卷的杠杆;方向错了,AI就是表演的放大器。
所以,这样一家天天喊AI Native、却用最不AI Native的方式在管理的公司,也许真正该被“大战30天”的,就是这种表演式加班的企业文化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