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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配送行业,曾被视为灵活就业的“蓄水池”,如今却更像一个危险的“堰塞湖”。这并非危言耸听。数据显示:全国注册外卖骑手总量已逼近2000万人,而行业日常运转所需的活跃运力仅约400万。供给远超实际需求,这种结构性失衡,已成为整个外卖生态最根本的问题。
回顾行业发展初期,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纳了从制造业、服务业溢出的劳动力,为许多人提供了自由灵活、多劳多得的工作机会。然而,当资本与非理性竞争驱动的补贴大战落幕之后,这池水的底层生态已被彻底破坏。
先戳破一个泡沫:运力过剩看似就业繁荣,实则是对灵活就业者的一种系统性消耗。即使不考虑淡旺季波动,按三大外卖平台日均约1.1亿单的体量计算,平均每个注册骑手每天只能分到5.5单。而一名熟练骑手正常日均可跑30单。注册运力已是实际需求的5.4倍——这才是行业真实的底色。
骑手们的感受最为直观:当前客单价已从补贴大战时的5-6元,断崖式降至3元左右。部分地区甚至出现“5个人抢1单”的景象。一线城市骑手日均收入从过去的280-350元,滑落到180-220元,降幅高达35%。这种断崖式下滑,并非市场自然调节的结果。
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本质上,外卖补贴大战向劳动力市场传递了高度扭曲的信号。大战期间,平台为抢夺运力开出高额拉新奖励,“日入600+”的个案被社交媒体放大,营造出轻松赚取高收入的幻象。市场价格失真,直接导致人力资源严重错配。不完全统计显示,补贴大战期间全国新增约800万骑手。其中有多少人,在虚假号角声中毅然离开工厂流水线、餐厅后厨和服务岗位?当补贴潮水退去,他们想回头时,发现原来的岗位早已被填补。这个沉重代价,最终只能由他们及其家庭默默承受。
灵活就业的包容性,本应为暂时无法融入主流就业市场的人群提供过渡港湾。但在严重信息不对称下,这种包容变成了放任。外卖大战中没有预警机制告知从业者:“行业已饱和,请谨慎进入。”信息不对称吞噬了劳动者做出理性选择的能力。进城务工农民、急需现金流的小生意失败者、暂时失业的年轻人……这些抗风险能力本就薄弱的群体,带着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涌入新赛道,却撞上拥挤不堪、收入微薄的残酷现实。灵活就业的善意初衷,不应被无序扩张透支成对新就业群体的结构性伤害。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关乎社会公平与正义的伦理命题。
除了行业饱和,无序增长引发的安全与秩序成本,也在由全社会共同买单。今年4月19日凌晨,东莞一名骑手在配送途中因使用手机、闯红灯、未戴头盔、冒用号牌、驾驶改装车辆等多项违规行为,撞车身亡。溯源调查发现,其背后的运营公司安全培训管理严重缺失。5月24日,警方刑拘了网点管理负责人邓某。这个案例仅是冰山一角。大量新骑手未经充分安全引导与培训便直接上路,他们不熟悉交通规则、不了解配送区域、骑着超标改装车,飞驰的身影成为城市交通中一个个移动的风险源。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回看网约车行业,从2014年爆发式增长到2016年《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出台,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从无序竞争到规范治理的转型。而今天的外卖配送问题,规模是网约车的4倍——网约车高峰期从业规模约500万人,即时配送目前已接近2000万人。更值得关注的是,网约车在2016年就有了全国统一管理办法,而即时配送到现在仍缺乏全国性从业管理框架;网约车设有运力预警和准入机制,即时配送却是完全的“零门槛”,毫无预警;网约车站点和公司有明确的安全主体责任,而即时配送站点的法律责任长期模糊,直到今年5月才出现首批刑事追责案例。
关注外卖行业就业饱和,绝非唱衰灵活就业本身,而是希望避免无序增长带来的反噬,特别是平台间非理性竞争制造的虚假繁荣及其严重后果。当下最紧迫的是通过系统性治理,建立多方协同的“泄洪”机制:外卖平台应从资本驱动的规模竞争转向技术驱动的效率与安全竞争,主动发布运力预警,承担应有的安全管理与职业培训成本;监管部门需加速出台全国性从业管理框架,设定必要准入门槛和安全规范,划清责任红线;社会各界也应给予骑手群体更理性的职业预期与更温暖的人文关怀,让外卖骑手真正成为一份稳定、安全、有尊严的职业。
这不仅关乎近2000万劳动者及其家庭的福祉,更关乎我们这个时代对劳动、公平与秩序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