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张江科学城内,那座形似“鹦鹉螺”的上海光源大科学装置,正以独特节奏为微观世界探索注入光明;而千里之外的甘肃武威戈壁滩上,全球唯一在运的钍基熔盐实验堆,正悄然释放着未来清洁能源的无限希望。
这两处相隔千山万水的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却因同一个名字而紧密相连——他就是“最美科技工作者”徐洪杰。
这位科学家的传奇人生,充满了令人钦佩的重大抉择。他曾在学术黄金期两次选择“归零重启”,一切从零开始;为了国家战略需求,他可以15年不发表论文、16年不申报奖项,将全部心血倾注于那些“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国家大科学工程建设。2025年9月,70岁高龄的他,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为学生备课、为团队规划未来。他用一生践行了那句朴实而坚定的誓言:“国家需要,我必竭尽所能。”

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来临之际,他荣获“最美科技工作者”称号,这份荣誉是对他数十年如一日默默奉献的最高褒奖。
从零起步:上海光源建设之路
时间回溯到1995年。彼时,40岁的徐洪杰正处于科研生涯的黄金阶段,已在离子束物理领域深耕多年。然而,他接到了一个彻底改变人生轨迹的重任:负责争取并建设中国首台第三代同步辐射光源——上海光源大科学装置。
选择接下这副重担,意味着要彻底放弃自己擅长的研究方向,投身一项前途未卜的浩大工程。他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国家需要,我必竭尽所能。”这一干,就是整整15年。
建设大科学装置的艰难程度,远超常人想象。仅从项目可行性研究到正式立项,就耗费了十年光阴。团队最焦灼的时刻,人心浮动,骨干成员陷入漫长等待。2001年,徐洪杰同时挑起上海光源工程指挥部总经理和上海应物所所长的重担。在一次年终总结会上,他与班子成员谈到深夜,这位一向坚韧的铁汉子眼眶湿润,立下破釜沉舟的誓言:“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就从楼上跳下去。”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位在场者的心上。

2004年12月,上海光源终于破土动工。一支年轻团队要在极限时间——52个月内建成世界一流的光源工程。在同行们看来,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困难接踵而至。最惊险的一次,眼看工期逼近,一家美国供应商突然“躺平”,宣称关键部件技术难度太大,无法按期交付。徐洪杰在紧急会议上果断拍板:“我们自己干!”攻关小组随即成立,连续奋战上百个日夜,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老同事回忆起来,徐所长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他常年患有严重的腿疾,腿部因奔波而肿胀,需要穿刺排液。每次医生要求住院,他穿刺后便忍着剧痛返回岗位。有一次甚至在出差途中晕倒在机场。自从工程开工,他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资料图:上海光源 摄影:陶磊
天道酬勤。上海光源不仅按期建成,更创造了“破土动工三年出光”的世界纪录。2010年1月,项目通过国家验收,标志着中国成功跻身世界级同步辐射俱乐部。如今,这里已服务超过4.7万名用户,成为我国产出成果最多的大科学装置之一。
戈壁滩上开拓钍基能源新篇章
2009年,55岁的徐洪杰再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这一次,面对国家能源安全的战略需求,中国科学院决定部署研发现代版“钍基熔盐堆”。这是最前沿的第四代核裂变技术,需要长期、巨大的投入,短期内根本看不到成果。
彼时,徐洪杰完全可以继续留在功成名就的光源领域,坐享成果。但他没有,他再次选择了转身。我国铀资源对外依存度极高,而钍储量位居世界第二。发展钍基熔盐堆,是保障国家长远能源安全的战略必选项。他带领一批科研人员,几乎是“临阵磨枪”,边干边学,再次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攀登之路。“在核领域,没有什么短平快的捷径,”他对团队说,“必须有定力,准备好二三十年就做一件事。”

没有成熟技术,没有相关设备,仅有的参考资料是几十年前的技术档案和几百篇外国实验室的公开报告。55岁的徐洪杰再次回归“学生”身份,如饥似渴地啃起了核反应堆物理、热工水力等全新领域的知识。他常用龟兔赛跑的故事激励团队:“兔子总有犯错、偷懒的时候,这就是乌龟跑赢的机会。”
用了五年时间,团队在实验室全面掌握了钍基熔盐堆的核心科学与技术,在高温合金、高纯熔盐等关键领域实现重大突破。国际核能界也为之赞叹,称“中国正引领全球熔盐堆研发”。2017年,实验堆的选址最终落在甘肃民勤的戈壁滩。从黄浦江畔到祁连山下,团队的科研人员们再次开启“拓荒”模式——有人一年300多天离家,有人错过了孩子的出生,有人在春节选择坚守岗位。

新华社照片,2025年10月24日,科研人员在2兆瓦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主控室工作。 新华社记者 金立旺 摄
2024年10月,实验堆首次达到临界;2024年6月17日,它首次成功满功率运行——这一天,恰好是我国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57周年的纪念日。
如今,“鹦鹉螺”内,无数科研工作者正在探索微观世界的奥秘;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钍基熔盐堆正稳步运转。而那个为之倾尽一切、呕心沥血的人,已经走远。但他留下的精神火炬,如同他亲手缔造的装置一样,仍在燃烧,照亮着后来者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