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传统社交常被理解为双向奔赴的人际互动,但如今的Z世代(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年轻人)更倾向于将情感投射到看似单向的关系中,借此探索自我、他人与外部世界。日前,Soul联合复旦大学发布的《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中,“AI精神股东”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标签。数据显示,在每日与AI互动的群体里,77.3%的受访者期望通过对话“更好地认识自己”。
这种社交现象被定义为“单向度社交”,学术上称为“准社会交往”——它描述的是一种对名人、网红甚至AI聊天机器人产生的单方面情感联结。这一概念最早可追溯至1956年,社会学家唐纳德·霍顿与理查德·沃尔敏锐观察到,电视机前的观众会对屏幕里的演员产生如见老友的错觉,仿佛真的与演员建立了亲密关系。在媒介消费过程中,受众将那些“远方的陌生人”代入现实生活,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并在此基础之上发展出一种想象中的人际关系。从早期粉丝对银幕偶像的痴迷,到如今直播间里用户对主播“家人式”的打赏、对虚拟偶像私生活的过度共情,这种“我了解你,你却不知我是谁”的单向联结,已成为当代Z世代社交生活的新元素。
值得玩味的是,该概念诞生之初对应的是大众传播时代“一对多”的逻辑——受众只能单向接收,难以进行双向互动。而今天,年轻人早已进入大众人际传播时代,连接近在咫尺,为何Z世代仍然热衷于单向度社交?
互联网提供了近乎无限的连接可能,但这种即时触达往往伴随着情感深度的稀释。粉丝追逐着精心包装的公众形象,社交媒体让“远方的陌生人”仿佛触手可及;与AI对话,不必担心言语冒犯。正如一些年轻人所描述的,这更像是在捏造一个完美的“影子”,如果“他”表达得不够满意,只需一键重新来过。
哲学家马尔库塞曾在《单向度的人》中指出,在发达工业社会中,技术理性成为衡量一切的尺度,不仅重塑了生产,更重塑了情感关系本身。技术营造的“准社会交往”无形中抬高了现实交往的心理门槛,让人在虚拟的“舒适区”里逐渐丧失批判与否定的能力。对Z世代而言,现实中的双向互动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时间、情绪与精力投入。在学业、工作和生活的多重压力下,他们常常难有余力去经营一段需要磨合的真实关系,去面对真人社交中不可预知的冒犯、失控与摩擦。
更为关键的是,单向度社交本质上是一种以“己”为中心的叙事。《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将“像爱朋友一样爱自己”同样列为十大关键词之一。年轻人把“自我”视为一个独立的、需要被温柔对待的“老朋友”,在疲惫时拍拍自己的肩膀,在失落时对自己说一句真诚的鼓励。这种与自我关系的重构,自然延伸到了与他人的关系模式中。单向度社交之所以吸引Z世代,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把“爱自己”的逻辑贯彻到底——无需为对方改变自己,一切关系都为“己”服务。
但另一个层面同样不容忽视。单向度关系的危险之处,在于它以过度完美的回应,消解了真实交往中不可或缺的碰撞、反思与成长。相关调研发现,一些沉溺于虚拟网红的年轻人正陷入某种“镜像困境”——他们本质上是在与自己社交。社会心理学家西蒙娜·施纳尔认为,当年轻人转向网红寻求寄托时,极易滋生“不健康和紧张的关系”。他们把真实情感投射于无法真正回应的客体,而客体则可能将这些情感数据化、商品化。这种情感失衡将他们包裹在由自我偏好构建的信息茧房中,使其与他者、与世界的真实连接愈发稀薄。
当然,在特定阶段,对偶像的认同、对虚拟角色的喜爱,确实能提供精神慰藉与归属感,甚至成为年轻人自我完善的动力。关键在于这段关系是带来更深层的满足,还是仅仅提供了一个浅表的“赝品”。单向度社交可以成为一面镜子,照见自我的需求与匮乏;也可以成为一座桥梁,通往更丰富的外部世界。这取决于我们能否在投射的镜像之外,依然保有走向真实连接的勇气。(作者是苏州大学中国特色城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