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前沿科研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生产线,需要多长时间?答案或许远超许多人的想象——长达十四年。
时间回溯到2012年,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的李文辉团队率先发现了乙型和丁型肝炎病毒共用的细胞受体。这项基础研究的重大突破,为后续的药物开发埋下了决定性的种子。直至2026年1月,基于该发现研发的立贝韦塔单抗注射液才最终获得上市批准,成为全球病毒性肝炎治疗领域首个单克隆抗体药物。
从实验室的学术论文,到药柜中的实际产品,这十四年的漫长历程,正是基础研究迈向产业应用最真实的缩影。而在这背后,一套系统性的支撑机制正在持续发力,致力于让转化周期变得更短、路径变得更顺畅。
对于李文辉这样的科研工作者而言,最初的挑战往往并非来自技术本身,而是来自实验室之外的产业化环节。如何将手中的科学发现转化为切实可行的产品?融资、临床试验、法规评审……每一个步骤都意味着陌生的领域与巨大的不确定性。要让科学家不仅“愿意转化”,更“敢于转化”,需要专业的桥梁与通路来支撑。
转机源于机制的主动构建。北京市科委、中关村管委会联合北京首都科技发展集团等力量,通过企业承接成果定向转化的创新模式,孵化出华辉安健公司,为李文辉团队迈出了科技成果产业化的关键第一步。
资金问题,始终是横亘在基础研究转化道路上的首要挑战。长周期、高风险的特点,令许多社会资本望而却步。北京的应对策略清晰而坚定:充分发挥政府投资基金的引导作用,核心在于“投早、投小”,在最需要支持的早期阶段介入,陪伴创新团队共同成长。
这种在转化中面临的共性挑战,北京大学电子学院的常林教授团队也深有体会。其团队在光芯片领域深耕多年,成功突破了光频梳芯片化的核心技术,实现了芯片上时间调控速度近百倍的提升。技术突破固然令人振奋,但产业化的道路依然充满挑战。
团队将这项核心技术以专利授权形式,落地于北京卫星制造厂科技园内的启明光子公司。这座曾诞生“东方红一号”卫星的历史性厂房,如今已转型为孕育新一代信息技术和高端装备创新的重要基地。
然而,从实验室原型到可批量生产的产品,中间还横亘着“封装测试”这道关键环节。光芯片属于典型的硬科技领域,重资产投入是无法回避的难题。一套封装测试设备动辄需要数百万元,对于初创团队而言,为短期研发测试购置如此昂贵的设备,既不经济,也难以实现。
这个普遍性的产业痛点,在2024年底迎来了系统性解决方案。北京市科委支持中科创星标杆孵化器,在卫星制造厂科技园区投资建设了一个面向社会开放的光电封测公共技术服务平台,配备了20余台专业设备。启明光子正是依托这一公共平台,高效完成了产品定型前的一系列关键测试验证。
常林教授算过一笔经济账:公共技术服务平台为他们节省了巨额的初期设备购置成本,使得团队有限的资金能够全部聚焦于核心技术的迭代与升级。待产品完全定型、具备量产条件后,再规划建设量产生产线,这样的发展路径显然更为稳健高效。
系统的支持并未止步于此。在启明光子筹备量产的关键阶段,北京市科委又主动帮助其对接到国内顶尖的晶圆制造厂,为其后续的量产计划铺平了道路。从一年前的实验室衍生项目,到如今进入量产倒计时,公共服务平台与精准的产业对接,显著加速了这一硬科技项目的产业化进程。
如果说孵化器和公共平台是初创项目成长的“摇篮”,那么,大科学装置则是为硬科技的深度验证与产业应用铺设的“高速公路”。
在怀柔科学城,由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焦毅团队负责研制的高能同步辐射光源(HEPS),是亚洲首个第四代同步辐射光源装置。自2025年底投入试运行以来,这座“国之重器”已承接了290余个前沿课题实验,其合作方名单中包括了宁德时代、比亚迪等行业领军企业。
航空发动机叶片的内部缺陷无损检测、新能源电池充放电过程的原位实时观测、半导体芯片可靠性的深度评估……许多困扰产业界的核心技术难题,正在这束超级“闪光灯”的穿透性分析下,加速得到解析与突破。

高能同步辐射光源(HEPS)全景(无人机照片,2024年12月11日摄)。新华社记者 金立旺 摄
“大科学装置构建了从基础研究到实际产业应用的关键桥梁。”焦毅研究员的这句话,深刻揭示了其超越纯科学研究价值的产业赋能角色。
从华辉安健的生物医药转化,到启明光子的光芯片量产推进,再到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对产业研发的深度支撑,一条覆盖“发现-验证-孵化-产业化”全周期的科技成果转化链条正在北京逐渐完善与清晰。支撑这条链条高效运转的,还有一系列制度层面的创新保障。
近年来,北京陆续推出了“先使用后付费”、“先赋权后行权”、建设概念验证平台等改革性举措。这些政策的核心,直指成果转化过程中长期存在的权属模糊、早期风险过高、验证环节缺失等核心堵点,旨在从供给端(科研机构)和需求端(企业)同时降低转化的门槛与风险。
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北京已累计支持建设了100余家技术转移机构、46家概念验证平台和30家标杆孵化器。全市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总量已突破3万家,创新生态持续优化。
一座城市的科技创新核心竞争力,归根结底不在于它拥有多少创新的“种子”,而在于有多少“种子”能够最终穿越“死亡之谷”,成长为“参天大树”和产业栋梁。当越来越多的基础研究突破,能在北京找到清晰、顺畅的破土路径和全链条成长支撑时,从实验室“转化”出来的,就将不再是零星个案,而是一片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科技创新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