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OpenAI七年郝珂灵读者来信分享读后感
【编者按】
5月19日，澎湃新闻刊发《专访｜追踪OpenAI七年的郝珂灵：AI热潮背后的权力扩张、资源攫取与社会代价》一文，迅速引发广泛关注与深度讨论。自然地理学家孙劭博士结合其科研实践与时代观察，撰写了这篇三千余字的读后感，对人工智能（AI）引发的社会结构潜在变迁提出了独到见解。我们特此刊发此文，旨在推动这一已从技术领域扩展至公共议程的核心议题，获得更深入、多元的探讨。
阅读这篇深度专访，花费了近半小时。放下手机，最先涌现的感受并非某个具体观点，而是一种久违的“沉浸式体验”——惊讶于自己仍能如此耐心、完整地读完一篇长文。坦白而言，这种体验在信息碎片化的当下已属奢侈，即便面对许多学术文献，也常止步于快速浏览摘要。
这并非个人阅读意愿的衰退，而是我们共同被卷入了一种高压、高速的生存节奏。技术将把人类引向何方？这一问题至关重要，却常被“没时间、没精力、没空间”的现实所淹没。
因此，文章首先触动我的，正是这种“迫使慢下来”的阅读状态。在日常科研与工作中，面对海量信息，我的标准流程往往是先交由人工智能进行核心提炼：一篇论文、一份报告、一则新闻，由AI先行总结，我再判断是否值得深入研读。科研攻关、项目申请、国际动态、家庭规划、子女教育……思维被无数现实目标占据，核心任务是如何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为家庭寻找到稳健的发展路径。
正因如此，文章中关于AI侵蚀深度阅读能力、削弱独立判断、挑战人的主体性的担忧，显得格外真切且具有现实意义。颇具反思意味的是，我本人正是一位深度依赖AI工具的实践者。信息整理、辅助写作、代码调试、英文润色，乃至帮助学生理解复杂概念，AI已成为我的得力助手。眼前这些文字，亦是经由口述，由AI协助整理成文。我的阅读速度不快，打字也常跟不上思考，但借助AI，那些转瞬即逝的灵感与观点得以被捕捉和留存。从这个角度看，我并非站在技术对立面的批判者，而是一个被AI深度赋能、同时亦清醒感知其如何悄然重塑自身思维习惯的亲历者。
技术竞争背后的权力博弈与结构重塑
这篇文章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未将AI局限为单纯的技术演进议题，而是将其置于资本、权力、资源与全球劳工关系的宏大社会结构中考量。无论是OpenAI，还是Anthropic、Google、Meta、xAI，它们的角逐远不止于模型性能的比拼，更关乎新一轮技术革命中至关重要的话语权、基础设施控制权与行业规则制定权的争夺。与此前主要替代重复性体力劳动的工业革命不同，这场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AI革命，其瞄准的正是大量程式化、可被结构化的脑力劳动岗位。
这一点，在我的科研日常中已有直接体现。过去，或许需要研究生协助进行文献综述、编写基础代码、完成初步数据分析；如今，许多类似的辅助性任务，只需向AI清晰口述需求，研究框架、代码片段甚至逻辑梳理便能快速生成。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选择效率更高的工具几乎是本能。培养一名初级研究者，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指导其学术英语、编程能力与逻辑思维，还需关注其心理状态与职业发展；而AI工具随时待命，成本相对可控，响应迅速，在许多基础任务上甚至表现得更稳定、可靠。这无关个人的情感选择，而是整个效率至上的系统性力量在推动每个个体做出趋同的决策。
因此，AI对大量初级白领与知识工作者岗位的替代与重塑，恐怕是一个难以逆转的宏观趋势。许多重复性脑力劳动的价值链将被彻底重构。企业没有道德义务为了维持旧有的岗位设置而放弃更高效、更具性价比的生产工具。历史早已表明，工业革命不会因纺织工人的困境而止步，AI革命同样不会因部分知识劳动者的焦虑而停歇。
技术发展的必然性与社会兜底的底线
基于上述观察，我对这篇文章的态度可以概括为：高度认同其提出的深刻问题与预警，但不会因此走向反技术或技术悲观主义的立场。人工智能的发展是科技与产业演进的大势所趋，其正向潜力甚至应当被合理鼓励。真正的核心症结，不在于技术是否应该前进，而在于社会能否在其高速狂奔时，建立起有效的伦理底线、监管规则与人文缓冲机制。任何一次深刻的技术革命都必然冲击原有的生产关系与社会分工，也必然在特定阶段制造新的不平等。关键议题在于：我们如何防止这种不平等走向失控与固化？如何确保那些被技术替代、挤压甚至剥夺发展机会的群体，依然能享有基本的生活保障、社会尊严与向上流动的可能性？
文章提及的全球南方数据标注劳工的身心损耗、内容审核员的职业创伤，以及数据中心巨大的资源消耗、环境污染与在地社区健康代价，这些问题真实而严峻，值得被持续关注、深入调查与公正报道。然而，若以更宏观的历史视角冷静审视，剥削与不平等并非AI时代的独有产物。长久以来，我们的全球经济体系便由权力、资本、资源与劳动之间复杂且不平衡的关系所构筑。从时尚产业到消费电子，从全球农业供应链到零工平台经济，其背后的逻辑不乏相似之处。技术进步往往不会自动消除结构性剥削，反而可能在特定阶段因其放大效应而使其更为隐蔽。因此，仅仅停留在道德谴责层面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追问：什么样的制度设计能够有效兜底？社会安全网应如何构建？
一个更为现实与可行的路径，或许并非幻想一劳永逸地根除一切不平等，而是致力于构建足够强韧（robust）的社会保障网络与再分配机制——确保无论个体在新技术浪潮中的经济竞争力如何变化，其基本生存权、居住权、医疗健康与受教育权都能得到坚实保障，能够过上一种有尊严、有安全感的生活。技术进步所释放的巨大社会生产力，其最终指向，应当是普遍减轻人类的生存压力与劳动负担，而非仅仅转化为少数科技巨头的市值增长与权力筹码。
效率崇拜下的隐蔽依赖与主体性危机
这也引出了文章可以继续深挖的核心方向：如果AI真的大幅提升了社会整体生产力，它最终会将人类引向更自由、更富创造性的境地，还是导向一种更为集中、更难以察觉的技术控制？倘若核心算力、高质量数据、基础大模型与关键平台日益集中于少数几家科技巨头之手，而公众仅能被动使用其提供的封装好的系统与服务，那么AI带来的或许不是解放，而是一种更为隐蔽和深度的系统性依赖。人们自以为在高效地驾驭工具，实则可能在日复一日的使用中，将自身的判断力、注意力焦点与关键决策权逐步让渡。
这种风险，比科幻影视中AI“觉醒”并统治世界的桥段更为现实，也因而更值得社会各界保持警惕。AI不会突然站起来发号施令，但它可能在日复一日的交互中悄然改变我们的认知与行为模式：不再耐心阅读文献原文，只依赖AI生成的摘要；不再亲自进行深度写作，习惯由AI代笔生成初稿；不再进行独立的批判性思考，凡事优先询问模型意见；不再投入资源培养初级人才，直接使用现成的智能化工具。长此以往，人类社会的知识传承方式、批判性思维习惯乃至整体创新生态的结构，都可能发生我们尚未完全预见的深刻嬗变。
当然，必须承认，作为具体的个体，我们很难终日立于人类文明存续的高度进行哲学思考。现实生活会将人拉回地面——子女的教育规划、职业发展的不确定性、医疗保障的焦虑、家庭现金流的压力，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存挑战占据了一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大部分心智带宽。即便是一个乐于思考抽象议题的人，也须优先应对生存与家庭发展的现实课题。或许，只有当个体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财务安全、时间自主与精神层面的某种自由后，才有余裕去从容思索技术、文明与未来的宏大命题。
将AI重新锚定为关乎所有人的公共议题
正因如此，我格外感谢这样的深度调查与报道。它至少提醒了如我一般的读者，在追逐效率与应对生存焦虑的缝隙中，还有一些更为宏大、关乎根本的命题值得被看见、被讨论、被纳入公共决策的视野。人工智能既非单纯的便利工具，也非简单的生存威胁，它是一场正在深刻重塑全球生产力、生产关系与社会权力结构的系统性革命。我们既不能以浪漫的理想主义要求其止步，也不该以盲目的技术乐观主义掩盖其真实的社会代价与环境成本。
一种相对审慎且负责任的态度或许是：鼓励AI底层技术与应用创新的发展，同时要求其运作过程具有更高的透明度与可审计性；承认技术进步不可逆的大趋势，同时建立与之匹配的、敏捷的全球性监管与合作框架；接受效率革命对传统生产方式的改造，同时必须将分配正义与包容性增长纳入核心政策讨论；允许企业在市场中展开创新竞争，但绝不能任由少数私营公司垄断关于社会未来形态的决定权。AI产业应当主动或被动地公开其训练数据来源与合规性、能源与水资源的消耗强度、碳排放足迹、供应链劳工条件及潜在的系统性安全风险。与此同时，政府、媒体、学界与公民社会也应持续追问：谁从AI发展中获得了主要收益？谁在默默承担其代价？谁拥有定义技术伦理与行业规则的权力？普通公众能否在技术洪流中，保有最终的判断力、选择权与自主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文章最可贵的价值，不在于它批判了某一家特定的科技公司，而在于它将AI重新拉回公共议事的民主场域。它让我们清醒地认识到，AI不只是工程师、风险投资者与企业家的“封闭游戏”，也不仅仅是终端用户提升效率的“黑箱”工具。它与广泛的社会结构、劳动尊严、环境正义、知识传播范式乃至人类的主体性未来，都息息相关。
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同时也是一个AI的重度使用者，阅读完毕后的感受是复杂而多维的：感激于技术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效率飞跃，也警惕其可能滋生的思维惰性与深度依赖；支持技术持续向前探索以解决人类面临的重大挑战，也希望社会能将代价的承担者置于伦理考量的中心；理解科技公司激烈的市场竞争逻辑，也期盼公共力量与多元主体能够有效介入，共同参与未来规则的塑造。真正关键的问题从来不是“AI会不会来”，而是当它已然无孔不入地深入我们的生活，我们是否还能确保其发展轨迹服务于更广泛的人类共同福祉，而非仅仅成为少数资源与权力掌控者巩固优势的工具。
这或许正是这篇深度专访最具公共价值的地方：它没有诱导人们简单地恐惧或排斥技术，而是迫使我们从短视的效率崇拜中抬起头，重新审视技术、资本、权力与人之间，那复杂、深刻且亟待被规范的关系。
以上。
孙 劭
2026年5月19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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