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生病重卧床的最后半年,时常处于昏睡之中。有一次我守在床边,他费力地睁开双眼,认出是我后,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我正在思考中国科学未来的发展。’话音刚落,便又沉沉睡去。”讲述这段往事的,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李大潜。他口中的恩师,正是我国著名数学家、复旦大学原校长谷超豪院士。时光荏苒,谷先生辞世已近十四载,而2025年5月15日,恰逢其百年诞辰纪念日。
纵观谷超豪先生的学术人生,一条不断跨越与突破的轨迹清晰可见。他一生历经两次重大的研究方向转型,在纯粹数学、应用数学及数学物理三大领域均留下了深刻印记,成就卓著。无怪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先生曾盛赞:谷超豪是那种“立足高峰、俯瞰全局”的科学家。
从爱国青年到数学巨匠
谷超豪的早年经历颇具传奇色彩。他成长于烽火连天的抗战时期,少年时代便心怀家国,积极投身进步活动。1943年,17岁的他考入浙江大学龙泉分校。大学期间,他一面刻苦攻读,一面秘密从事地下党工作,并担任党支部书记。其人生起点,是一位兼具革命理想与求知热情的进步青年。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得遇两位学术伯乐之后——苏步青教授与陈建功教授。这两位中国现代数学的奠基人,当时在浙江大学共同开创了享誉世界的“陈苏学派”。他们敏锐地发现了谷超豪在数学上的非凡天赋,并悉心引领他步入纯粹数学研究的殿堂。
在恩师的指导下,谷超豪在微分几何领域初露锋芒。1957年,他被选派至苏联莫斯科大学力学数学系深造。仅用两年时间,他便以在“无限连续变换拟群”方面的突破性成果,荣获物理-数学科学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被答辩委员会评价为“极其出色”,公认其学术水平已远超博士标准,达到了更高的层次。
首次转型:响应国家号召,投身偏微分方程研究
倘若故事至此,谷超豪很可能成为一位在微分几何领域持续深耕的国际级数学家。然而,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改变了他的学术航向。
当时,以钱学森先生为代表的科学家们深刻指出,偏微分方程理论是研制“两弹一星”(原子弹、导弹、人造卫星)不可或缺的关键数学工具。国家急需在此方向取得突破,这一重任落在了谷超豪肩上。
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意味着他需要暂时搁置自己已颇有建树、并享有国际声誉的微分几何研究,转而去开拓一个相对陌生却关乎国计民生的应用数学新领域。谷超豪没有丝毫迟疑,他始终秉持“数学研究应为国家建设服务”的信念。由此,他的研究方向发生了第一次重大战略转向,将主要精力全面投入到偏微分方程的理论与应用研究中。
这一转型,便是数十年的坚守。他带领研究团队在该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奠基性与开创性的成果,为我国以“两弹一星”为代表的国防尖端科技事业提供了坚实的数学理论支撑。可以说,在那段峥嵘岁月里,诸多关乎国家命运的重大工程背后,正矗立着以谷超豪为代表的中国数学家们默默铸就的理论基石。
再次跨界:花甲之年,勇闯数学物理前沿
时光步入上世纪八十年代,谷超豪已功成名就,学术地位尊崇。按常理,他本可在偏微分方程这一优势领域继续引领发展。然而,一次重要的国际学术交流,再次激发了他探索未知的雄心。
1980年,杨振宁教授赴复旦大学讲学,系统介绍了其在现代物理核心“规范场理论”方面的最新研究。该理论旨在统一自然界基本相互作用,数学结构极为深邃。杨振宁在报告中提出了几个关键的未解数学难题。
令人惊叹的一幕随即发生。报告刚结束,谷超豪便径直走上讲台,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了多种解决问题的思路与方案雏形。杨振宁后来回忆道:“我当时深感震惊。本以为这些难题需数学家耗费大量时间攻关,未料他当场便勾勒出了解答的框架。”
这次精彩的“跨界对话”,让谷超豪深切体验到数学与物理学前沿交叉的无穷魅力。已过知天命之年的他,毅然开启了学术生涯的第二次重大转型:进军数学物理领域,主攻规范场理论的数学结构。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与持续的学习能力。他重新系统钻研现代物理学知识。但谷超豪却乐在其中,他将此形容为“又品尝到一门崭新学问的滋味,无比新鲜,韵味无穷”。在他的率领下,复旦大学迅速凝聚起一个活跃的数学物理研究团队,产出了一批受到国际学界瞩目的重要成果。
“人言数无味,我道味无穷”:一位大师的数学情怀
谷超豪曾赋诗明志:“人言数无味,我道味无穷。良师多启发,珍本富精蕴。解题岂一法,寻思求百通。幸得桑梓教,终生为动容。”这恰是他一生数学信仰与情感的真实写照。
在他心中,数学绝非枯燥的符号堆砌,而是充满内在美感与生命力的智慧结晶。他擅长从具体科学问题中抽象出深刻的数学本质,也精于运用数学工具攻克实际科技难题。这种“理论联系实际”与“举一反三”的卓越能力,使得他能在三个差异显著的学科领域自由驰骋,并皆做出开创性贡献。
更为可贵的是,他不仅自身学术成就斐然,更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他长期担任复旦大学数学研究所所长,秉持“甘为人梯”的育人理念,培养了大批顶尖数学人才,其中包括李大潜、洪家兴、穆穆等九位中国科学院院士。他常鼓励学生:“学生超越老师,才是对老师最大的安慰与回报。”
即便在晚年病重之际,他魂牵梦萦的,依然是中国科学的未来。文首李大潜院士所忆病榻场景,绝非偶然。即便在意识不甚清醒之时,那份融入血脉的家国责任与科学使命感,依然会自然流露。
谷超豪先生用其一生,深刻诠释了何谓“科学家的全局观”。这种大局观,既是杨振宁所赞誉的学术上高瞻远瞩、洞察本质的智慧,更是将个人学术志趣与国家发展需求紧密结合的胸怀与担当。他从革命青年转型为数学学者,又从基础数学转向国家急需的应用数学,继而跨界探索数学物理前沿,每一次战略转身都精准契合时代脉搏,回应国家召唤。他的百年人生,不仅铭刻着辉煌的学术成就,更是一代中国科学家爱国奉献、勇攀高峰精神境界的永恒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