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秧苗与水田间,看见自己的天空
烈日当空,父亲挽着裤腿,弓着背,正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他那被晒得黢黑的胳膊,动作麻利又迅速,一株株秧苗随之稳稳地立在水田里。不过半晌功夫,整片田已插得满满当当,行列齐整……

小时候,常爱在深夜跑到院前的空地上,仰头看天。漆黑的苍穹之上,星星多到数不清。四周沉默的大山与天际线紧紧相连,仿佛要把头顶这片天,严严实实地围拢起来。那时望着星空,心里翻腾的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要走出这片被山框住的天空。
父亲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县城的集市。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无从想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注脚。父亲只在学堂里待过两天,村里妇女会写在墙上的标语,还是我上学后,一遍遍教会他认的。每次我教他识字,他的眼神里总闪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像是生怕一不留神,它们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高考那年,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拿到了省城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年,我和父亲第一次真正走出了大山。
城市的夜空,很少能见到星星。同学说,是空气污染的缘故。但我觉得,城里的夜即便没有繁星,也总是亮的,被另一种光笼罩着。
转眼三年没回家。父亲托人捎话,叮嘱我暑假一定回去看看。到家后的一个傍晚,和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沉默不语。我再次抬头,望向这片熟悉的夜空,忽然发觉,这里的星星原来这么多,这么密。每一颗都清晰地点缀着光晕,柔和却有力,几乎能照亮整个夜幕。
“毕业了,还是回来吧。”父亲终于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去年才来村小学的刘老师,又走了。现在学校就剩一个老师,娃娃们……唉,咱这地方穷,留不住人。你是喝这山山水水长大的,回来,怎么样?”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那晚之后,父亲再没提过让我回来的话。只是每天天色未亮,就叫醒我,和他一同下田插秧。
于是,和父亲并肩站进冰凉的水田里,低头,弯腰,一步步倒退着,将翠绿的秧苗依次插入水中。水波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
忽然就想起那句老话:“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是啊,当你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秧苗时,反而在如镜的水田中,看见了完整的天空,也看见了天空下父亲的倒影,还有自己。头顶那片曾经渴望逃离的天空,其实从未远离,它就在脚下这片深沉的黑土里,在每一株需要被安放的秧苗间。
那一刻忽然明白,我大概还是更眷恋大山里的夜空。它无限深邃,铺满数也数不清的星子,每一颗都在坚定地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芒。那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天空。真正的天空,未必总要抬头去追索;当你向脚下的土地深深弯下腰,在心田里虔诚地插下一株株秧苗时,自然能从心湖的倒影中,看见那片最广阔、最明亮的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