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
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曳,映得一室朦胧。那道竹帘子后面,坐着个一身红妆的人儿。盖头底下,她在等——等那个说好要来的人,亲手为她掀起这片轻罗。

等来的,确是马蹄声由远及近,等来的,也确是有人勒马停在了门前。可掀帘进来的,却不是新郎官,而是他身边的小厮。那人捎来句话:他来不了了。朝廷的委任状一下,天涯海角,便是身不由己。
红盖头自己滑落了。底下那张脸,真是极美的,只是此刻挂满了泪珠子,像沾了晨露的花。泪滴在手心的罗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把人的神思也拽了回去——拽回一年前的西湖边。
都说那日的湖水格外潋滟。一场偶然的邂逅,让两个年轻人相识、相知,就在那柳岸荷风里,私定了终身。谁曾想,世间好物,总是不坚牢。
她默默褪下那身鲜红的嫁衣,折得整整齐齐,收进了箱底。换上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又坐回案几前。接着等。
烛台里的红烛,烧完一根,又换上一根。烛泪淌下来,堆成小小的一滩;她的泪也淌着,仿佛要流尽江河,枯竭沧海。
屋子空阔得叫人心里发慌。那思念啊,就像窗棂缝里钻进来的灰尘,刚扫净一茬,转眼又落满一地。
日头升了又落,莲花开了又谢。铜镜里照出的,早不是当年西湖畔那个水灵灵的姑娘了。岁月先是偷走了她的容颜,接着又悄悄染白她的鬓角,把风霜的纹路,刻进她的眉间与额上。
可她还在等。依旧坐在那道竹帘后面,等着那个成了她丈夫,却从未归家的人。
不知多少日子过去,青石巷口,忽然再次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响。
“哒…哒…哒…”
声音不紧不慢,却声声敲在人心尖上。像是命运的轮子,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又等来了马蹄声,又等来了敲门的人。
她慌忙擦了擦忽然涌出的、带着甜味的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去拉开了门闩。
门开的刹那,她整个人怔在了那里。方才擦泪的帕子,从骤然松开的指间滑落,被一阵过堂风轻轻卷走,飘向不知名的角落。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个陌生人。一个问路的过客,不是她魂牵梦萦的归人。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这一回的泪,不是默默流淌,而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