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面对高山的时候

夜风拂过阳台，手中的牛奶尚有余温。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冬日的午后。

“喂——快跟上！”父亲的声音从前方的山路传来。那是寒假最后一天，父亲提议去爬山看落日。下午三点整，我们站在山脚，仰望那条蜿蜒而上的路。

坦白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登山。对于山顶的风景，脑海里只有些模糊而美好的想象。起初的兴致总是最高，路旁的一朵野花、一片奇特的叶子都能吸引目光，忍不住要凑近看看。但在坡度接近六十度的山路上，这种左顾右盼无疑是最消耗体力的。结果呢？还没到半山腰，疲惫感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看看时间，才三点半。父亲步伐稳健地折返回来，脸上带着笑意。我勉强休息了两分钟，又跟了上去。

四点十分，天空依然澄澈，阳光明亮。只是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速度慢得像在挪动。父亲见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咬咬牙，继续向上。抵达半山腰那个简陋的休息平台时，几乎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此刻是四点二十一分，天色已经开始转暗。拍打着酸痛的小腿，抬头望向更高处隐没在暮色里的山路，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剩下的那一半，还爬吗？

父亲在我身边坐下，半开玩笑地问：“怎么样，爬山的感觉如何？”

“太累了！”我脱口而出。

“还有一半呢。不想看日落了？”

“想……可是真的累。”

“现在可别说要放弃啊。”

“但是……真的好累。”

忽然，父亲收起了调侃的神色，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听着，如果你决定坚持，那就好好走。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别再东张西望。哪怕觉得难受，觉得痛苦，也得扛过去。然后，你才能看到最美的落日。但如果你选了另一条路——比如就此下山——那也要好好走。用心看看沿途的风景，即使看不到落日，也能从别的景致里学到东西。”

一阵沉默在山风中蔓延。过了一会儿，父亲轻声补充道：“选择权在你手里。但记住，选了就别后悔。选择你所爱的，然后，爱你所选择的。走吧。”

重新上路。一边走，一边望着眼前沉默而巍峨的山体。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面对高山，面对困难，如果这次退缩了，那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有些错误一旦开了头，就会重复上演。这不仅是父亲无法容忍的，更是自己绝不能接受的。想到这里，仿佛凭空生出一股力气，调整呼吸，跟上父亲的节奏，向着山顶做最后的冲刺。

五点三十分，我们站在了山顶。太阳正缓缓下沉，给连绵的山脊线镀上了一层瑰丽的紫金色。天边，橘色与粉色的晚霞层层晕染，包裹着那颗逐渐隐没的光球。它仿佛在欢迎登顶的旅人，又似在为即将到来的告别而流连。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酸痛都被眼前的壮美冲刷殆尽，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沉浸。直到最后一缕光芒没入山后，夜幕彻底降临，黑暗与寂静温柔地合拢。站在那儿，仿佛自己也化作了山的一部分，能感受到它的脉搏，体会着它的起伏与呼吸。

“别着凉。”父亲的声音将思绪拉回现实，一件外套轻轻披在肩上。回头对他笑了笑。喝完剩下的牛奶，走回房间。揉了揉眼睛，书桌上，那片“题海”仍在等待。只是此刻的心境，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