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众翘首的新一轮高考改革浪潮中,北京终于率先扔下了一只靴子:2026年中高考英语分值均有相当幅度下调。

在中国大中小学的课程版图里,英语无疑是设置最普遍、学程最长的科目之一。围绕它的争议,也总是广泛而热烈。有情绪,完全可以理解。但当一个社会现象上升为公共政策的调整时,我们就需要跳出情绪,换上几副理性的“眼镜”,好好算一笔账。
功能的视角:工具的价值与代价
首先得承认,在英语文明依然强势的今天,这门语言确实是全球最通用的钥匙。大量的前沿科技、文化资讯以英语为载体流动。无论是个人开拓视野、增加职业筹码,还是国家与社会的发展进步,英语都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工具。引进需要它,输出同样需要它。既然有益,为何不学?既然有利,为何不推?
但收益的另一面,永远是成本。为了掌握这个工具,我们投入的公共资源与个人资源究竟有多大?是否需要在义务教育、高中乃至大学阶段都强制推行?是否在所有行业的就业、职称晋升中都要设置英语门槛?这背后,牵扯的不仅是国家政策的制定与财政的投向,更是每个公民在时间和金钱上的人生资源配置。
而连接成本与收益的桥梁,是方法与技术。不得不说,当前的英语考试选拔色彩过浓。这种以筛选和淘汰为目的的机制,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英语教育的异化——分数成了目标,工具本身反而被遗忘。
那么,如果英语教育在基础阶段仍有必要保留,如果中高考依然要考英语,关键问题就变成了:怎么教、怎么考,才能让英语从应付考试的“死知识”,变成能够熟练运用的“活工具”?国民和国家的真实需求究竟是什么?如何让需求真正引领教学?这些问题,才是英语教育改革需要直面的核心。
个体的选择:尊重差异,避免浪费
现代义务教育具有普惠性和普遍性,因而也带有一定的强制性。统一的选拔考试,其“淘汰”功能本身就是一种强制。但教育的本义并非强制,而是通过授予知识,为人生的选择赋能。
这就引出了一连串的疑问: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学习英语的天分?是不是每个人未来的道路都需要用到英语?是不是所有行业都离不开英语?仅仅为了通过筛选,孩子们就一定能掌握并活用这门语言,而不只是学成“应试英语”或“哑巴英语”吗?如果上述答案大多是否定的,那么一刀切的强制学习,岂不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因此,对于那些对英语缺乏兴趣或天分、未来职业路径也可能用不到英语的人,强制性的要求或许值得商榷。
国家和社会可以在两方面体现对个体选择的尊重:在消极层面,对于明确不需要使用外语的行业和领域,在大学课程设置或职称评定时,可以不设强制性的英语要求;在积极层面,对于中小学阶段实在对英语提不起兴趣的孩子,可以提供其他语言选项。例如,鼓励他们学习其他外语,或在条件允许时,支持感兴趣的孩子学习本国少数民族的语言。
文明的竞争:开放才是真正的自信
近代以来,“西学东渐”与西方文明的强势输出,是一个全球性现象。与之相伴,西方的强势无形中成为部分知识精英的思想底色,而对另一部分知识分子和民众而言,这种强势也可能触动民族情感,甚至激发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的情绪。这是当下部分民众反感普遍强制学习英语的一个深层背景。
然而,这种“文明的焦虑”不应导向封闭,恰恰应该呼唤更大的开放。有一种观点担心英语会“危及”中文,但问题的关键,究竟是我们对英语太重视了,还是对中文的重视与投入远远不够?事实上,外语从来不应是母语的敌人,急功近利的教育理念才是。话说回来,中国若想真正成为文明的重镇乃至新的中心之一,就必须以开放包容的心态,去接纳全世界的语言与文化。
在可见的未来较长时期内,我们依然需要英语,需要英语教育。英语教育与考试的改革,其方向不应是“关窗”,而应是“开门”;不应是政府粗放式的强制推行,而应是在尊重公民个体选择基础上的精耕细作。如果这场关于英语教育的讨论,能让我们以更广阔的视野和更开放的心胸,去看待包括英语在内的多种语言(乃至本国少数民族语言)学习,那么最终,它将汇入的,必然是中华文明伟大复兴的壮阔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