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美国最大的几家科技公司一直在竞相开发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同时还要为蓬勃发展的初创企业提供计算能力，这场竞赛耗资巨大。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它们彻底改变了融资方式。
长期以来，像Alphabet旗下的谷歌、Meta Platforms这样的科技巨头，其增长引擎主要依赖丰厚的营收和节节攀升的股价。但如今，游戏规则正在改变。为了构建支撑聊天机器人运行所需的庞大技术基础设施，它们正转向一个曾经不那么主流的工具：大规模举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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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亚马逊在欧洲债券市场投下了一枚“重磅冲击波”，首次发行便筹集了145亿欧元（约合170亿美元），一举创下欧元史上规模最大的企业债券发行纪录。这还没完，其在美国本土市场发行的370亿美元债券，也稳稳坐上了美国企业债发行历史规模的第四把交椅。紧随其后，Facebook的母公司Meta在4月30日发行了250亿美元的投资级债券，资金用途直指人工智能建设。
这仅仅是冰山一角。根据披露，美国四大科技巨头今年在数据中心、网络设备等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上的计划支出，总额将高达约6500亿美元。如此天文数字的背后，是一场由债务驱动的、重塑行业格局的资本竞赛。
人工智能的发展如何改变了科技公司的财务实践？
回顾过去，互联网黄金时代崛起的科技公司，其经典成长路径是将巨额利润不断再投资于自身业务。发行债券虽非没有，但在融资版图中始终扮演着配角。然而，从2025年末开始，风向彻底转变。大型科技公司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频率发行数百亿美元的债券，只为在人工智能军备竞赛中抢占先机。与此同时，像OpenAI和Anthropic这样的行业新贵，则从风险投资机构那里筹集了数十亿美元的股权资金，共同点燃了这场资本盛宴。
科技公司计划如何使用这笔资金？
那么，这海量的资金最终流向何处？无论是债务融资还是股权融资，绝大部分都投向了与人工智能直接相关的硬件、服务和不动产。以Alphabet为例，其技术基础设施支出中，约40%流向数据中心和网络设备，剩下的60%则用于服务器。甲骨文公司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家数据库巨头正通过企业债务和项目贷款，在全美各地大兴土木，建设数据中心。
当然，光有房子还不够。这些数据中心需要配备最昂贵的“大脑”——用于训练和运行AI模型的尖端芯片。这里就涉及一个精妙的财务操作：特殊目的实体（SPV）。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为特定目标（比如购买芯片）成立的独立公司。通过SPV举债，这笔债务可以不计入母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从而有效保护公司的主权信用评级。自2025年底以来，埃隆·马斯克的xAI就一直在尝试通过这类表外实体筹集高达200亿美元的资金，用于购买芯片后再回租给自己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两项开支正不断推高竞争成本：电力与人才。随着美国电网对激增的数据中心需求感到吃力，Alphabet近期收购了一家清洁能源开发商，专门为其数据中心供电。而Meta则不惜斥资数百万美元，从市场上争抢技术娴熟的工程师。
为什么企业选择借贷而不是使用现金或发行股票？
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这些科技巨头坐拥巨额现金，为何还要大举借债？的确，Meta、Alphabet等公司强大的广告业务产生了充沛的现金流，足以支撑部分投资。例如，谷歌在2025年第四季度的收入（不包括合作伙伴收益）就超过了970亿美元。
但借贷的吸引力在当前环境下显得尤为突出。一方面，华尔街的金融机构正迫切希望向这些信用优质的巨头提供贷款。另一方面，如前所述，通过特殊目的实体（SPE）进行借贷，能够实现资产负债表“出表”，这对维护公司财务形象和评级至关重要。
对于OpenAI、xAI这类收入规模尚无法与巨头比肩的初创公司而言，大量举债并非首选。它们更多地依靠出售公司股权来筹集数十亿美元资金。但这种方式的代价是股权被不断稀释，难以频繁使用。因此，我们看到xAI在2025年也曾借入50亿美元公司债（目前已偿还），而OpenAI和Anthropic则在积极探索债务资本市场之外的其他融资路径。
这种程度的借贷有多不寻常？此刻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去年底，当大型科技公司在短短几周内为扩展云和数据中心容量筹集了近1000亿美元时，市场为之震动。这波人工智能借贷浪潮的规模和速度，确实非同寻常。
此前，Meta为在路易斯安那州建设数据中心，通过其旗下的特殊目的实体获得了约300亿美元的融资。这笔交易清晰地揭示了两个趋势：一是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对资金的渴求程度，二是企业融资手段正变得日益多样化。这种通过SPV融资，再与母公司签订长期租赁协议还款的结构，让数据中心运营商既能获得巨额资金，又不会显著增加资产负债表上的债务负担，堪称一举两得。
为了进一步凸显对长期资金的需求，Alphabet在2026年初做出了一项罕见举动：发行了100年期债券。这是自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科技领域未曾见过的超长期债券，旨在吸引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等长期投资者。
而Meta在发布高于预期的年度资本支出指引后，次日便重返债券市场发行250亿美元债券，其融资节奏之紧密，充分反映了行业的紧迫性。
与历史相比，当前这波浪潮的特别之处在于其发行主体的性质。历史上企业债激增往往与投机泡沫相伴，例如上世纪80年代的杠杆收购热潮。但眼下，世界上一些现金最充裕、信用评级最高的公司成为了主要的发债方，这无疑改变了游戏规则。
承担如此巨额债务会如何改变这些公司的风险状况？
在利率居高不下的环境下，短时间内筹集数百亿美元持续推进AI建设，这本身就说明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竞争的紧迫性。有人将其与互联网泡沫时期电信公司举债铺设光纤网络的基础设施热潮相提并论。
但关键差异在于，今天的主要玩家——如谷歌、Meta、亚马逊——其盈利能力和业务多元化程度，远非当年的许多电信运营商可比。
尽管债务融资规模引人注目，但分析师预计，在大型科技公司的AI总支出中，债务融资所占比例仍然相对较小，大约80%至90%的资本支出将通过其强大的运营现金流来覆盖。此外，即便近期借贷增加，主要数据中心运营商的总债务水平相对于其年度收益而言，预计仍将保持在健康区间。
然而，如此庞大的融资规模不可能不产生涟漪效应。更高的债务水平可能会微妙地改变公司的财务结构，影响其信用评级和未来的低成本融资能力。跳出科技行业看，巨量的债券发行正在重塑整个信贷市场，吸收了原本可能流向其他行业的资金。这不仅可能推高其他企业的借贷成本，也让贷款机构对人工智能这个长期回报尚待验证的行业，积累了显著的风险敞口。
摩根士丹利在2025年曾预测，2026年投资级公司债券发行量可能因AI投资推动而超过2万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摩根大通的分析师则估计，未来五年，高等级债券市场可能需要消化约1.5万亿美元与AI数据中心相关的债券发行。到2030年，这类债务可能占据投资级债券市场20%以上的份额。
如果人工智能热潮未能达到预期，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
盛宴之下，隐忧犹存。如果人工智能的商业化进程和盈利能力不及市场乐观预期，那么今天在数据中心、芯片和电力上豪掷千金的企业，明天就可能面临产能过剩和技术设备快速过时的困境。这一幕，与互联网泡沫后期电信公司建设的远超过实际需求的网络容量，何其相似。
利润不及预期将直接挤压公司的现金流，可能迫使企业削减关键投资，或不得不增加借贷以维持运营，从而陷入财务恶化的循环。
更广泛的市场风险也不容忽视。当前，大量投资者已将资金押注在科技债券和股票上，赌的就是人工智能驱动的高增长故事。一旦这份乐观情绪消退，股价下跌和债券价值缩水将不可避免，届时，从机构到个人的众多贷款方与投资者，都可能面临严峻考验。
说到底，这场由债务燃料助推的人工智能竞赛，既描绘了技术突破的宏伟蓝图，也写下了金融风险的潜在注脚。如何平衡这二者，将是所有参与者必须面对的长期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