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的海棠花
三岁丧父,母亲靠浆洗缝补拉扯他长大。到了九岁,他还不识一字,人生的轨迹似乎已经清晰可见——大概就是提个篮子,沿街叫卖樱桃的小贩了。命运的转折,源于一位好心的刘大叔。正是他的资助,让老舍得以走进学堂。谁能想到,这一笔学费,日后为中国换来了一位文学巨匠。

这位刘大叔,是位富绅,更是位大善人。办贫儿学校,开粥厂救济饥民,家财几乎散尽。后来他看破红尘,皈依佛门,成了人们口中的宗月大师。圆寂火化后,还烧出了许多舍利子。
宗月大师有个女儿。老舍少时常去刘家,情窦初开的年纪,便悄悄爱上了这位刘小姐。海棠花开得正盛的时候,两个少年人或许说过一两句天真又甜蜜的傻话。一个是富家千金,一个是胡同贫儿,云泥之别,谈婚论嫁自是奢望。但知道她尚未许配人家,这份心思,便成了他心底一丝安然的慰藉。
后来,世事如棋。老舍远渡重洋,刘小姐随父亲出家,入了尼庵。许多年过去,老舍学成归国,听闻的却是刘小姐沦为暗娼的消息。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能确切知晓。是那尼姑庵本就藏污纳垢,让她错入了虎口?还是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终究耐不住清苦,将身体当作了最后的资本?总之,一个黄花闺女,想伴着青灯古佛了此一生,谈何容易。整个世界,仿佛都对她露出了嘿嘿的冷笑。
他历尽辛苦找到了她。眼前的她剪了发,脸上糊着厚厚的粉和油,若是洗净,大概也只像一位病容憔悴的产妇。她始终不肯正眼看他,脸上却也看不出什么羞愧的神色——她应该有吗?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爱还在,但这爱已成了一杯苦酒,日夜灼烧着他。从前他们门不当户不对,如今依然,只是高低位置彻底颠倒了过来。朋友们看出他的痛苦,不忍直说,便假意开玩笑地刺他:那样一个人,怎么配得上你呢?
她不配吗?她原本不就是大小姐吗?她的沦落风尘,不正是源于她父亲那倾尽家财的慷慨施舍吗?而老舍自己,恰恰也是这慷慨的受益人之一。当然,给予是自愿的。受惠的人,并不欠他们什么。反过来想,若施恩图报,那便是无赖行径,受惠者反而更能心安理得了。这逻辑,冰冷又现实。
老舍最终没有娶刘小姐。究竟是他想娶而对方不肯,还是他根本就没敢动过迎娶的念头?即便爱意仍在,大约也很难将一个暗娼用大红花轿明媒正娶回家。真相已难寻觅,相关的记忆被他打散,零零落落地藏进了小说与散文里。就像一幅最美的画,过了碎纸机,也就成了拼不回的纸屑。老舍直到三十四岁,才在朋友的劝说下结了婚。
但他一直记得她。她化身为《骆驼祥子》里为弟弟们向虎妞下跪的小福子,祥子爱过她,这份爱情并不因一个是车夫、一个是暗娼而减损其美或震撼。她也是《月牙儿》里那个清清醒醒、明明白白走向深渊的女子,因为“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是女人就得卖肉。她成了他的记忆,一点一滴,最终融进了他的文学血脉里。
老舍笔下总离不开海棠花。“她家里的那株海棠花正开成一个粉白的雪球”,第一次见她,便是在海棠树下。“开满了花,像蓝天下的一大团雪,围着金黄的蜜蜂。”他曾想过,死后就葬在海棠树下。或者,他什么也做不了。只剩下那株海棠,年复一年,开着粉白的雪球,静默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