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进了美术馆，它会抢讲解员饭碗吗
美术馆请来了AI，会抢讲解员的饭碗吗？
今年年初，上海浦东美术馆与字节跳动旗下的豆包达成合作，让这款AI产品正式以“讲解员”的身份，入驻馆内两项国际大展——“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和“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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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简单的语音导览升级。在展厅入口，AI讲解的导览牌与真人讲解的指示牌并排而立，观众可以自由选择。那么，这位“上岗”四个多月的AI同事，表现究竟如何？它的互动导览能媲美真人吗？这套新玩法，又是否具备推广复制的潜力？
浦东美术馆的国际大展。 王海燕摄
普通观众：有叫好，也有吐槽
“现场试了，连地毯上的符号寓意都能讲清楚！”观众“奶茶”用豆包的视频通话功能逛完展后，感觉自己瞬间成了“艺术懂王”。
技术层面，这套系统的确有其先进之处。它基于先进的视频理解模型，能够持续“看懂”观众手机摄像头捕捉的实时画面，从而实现连续、自然的对话交互，告别了以往“拍一张、问一句”的机械模式。
豆包带你逛浦美。王海燕摄
不少年轻观众将其誉为“逛展神器”。一位00后分享了他的体验：在“图案的奇迹”展区看到一把镶嵌宝石的马头匕首，以往可能只是觉得“好看，拍一张”，但这次通过AI提问，立刻了解到这是莫卧儿帝国时期的礼仪用品，刀柄上红宝石与祖母绿的镶嵌采用的是一种名为“昆丹”的印度特有工艺。“那一刻，玻璃柜里的文物仿佛活了过来。”他说道。
“它不是过去那种预设好的固定‘语音包’，而是能针对我的具体问题，给出智能回复。”一位中年观众借助AI读懂了奥斯曼帝国盘子上的波斯文，感到收获颇丰。甚至有观众用上海话提问，AI也能用亲切的沪语回应，增添了不少亲和力。
然而，体验并非一片叫好。市民小秦就感到有些“失望”：“打开视频通话，你就得不停地说。而且讲解没有加速功能，有时显得啰嗦，还必须佩戴耳机，否则环境噪音全被收进去。”
观众在看展。 王海燕摄
观察发现，吐槽声主要集中在“视频通话”这种交互方式上。有参观者直言，在需要保持安静的展厅里，不少人直接外放与AI对话的声音，确实影响了他人观展。网友“爆米花花”回忆2月份的经历时形容：“展厅里此起彼伏都是豆包的讲解声，好几个瞬间我以为自己身在菜市场。”
除了交互体验，准确性这个“硬伤”更被频繁提及。有观众反映，AI对展品的识别错误率较高，“超过一半识别错误或根本没识别出来，还不如直接扫二维码看文字介绍。”90后观众崔欣也有同感：“有两次它根本没识别出我拍的那幅画，就开始自顾自地讲解，内容完全对不上。”
专业讲解员：有惊喜，也有误判
普通观众的评价两极分化，那么，专业讲解员如何看待这位AI“同行”呢？
馆内一位李姓讲解员试用后认为，它在解答某些知识点上“挺管用”，但同时也指出，“它目前还是个‘孩子’，需要不断完善。”
贾布在为观众讲解。
资深艺术展览讲解员贾布，在“非常毕加索”展区花了五个多小时深度体验豆包导览，感触颇深。她总结，AI的回答大致分三种情况：完全正确、明显错误，以及一种更隐蔽的——看似言之凿凿却难以判断真伪。“因此，我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对它的回答进行勘误和辨伪。”贾布说。
例如，在《和平鸽》照片前，AI最初将图案误认为“公鸡”，经纠正后才确认为毕加索的标志性“和平鸽”。对于拍摄者法国摄影师吕西安·克莱格，AI起初称其为“毕加索的女婿”，在贾布的引导和AI自查后，才澄清克莱格实为毕加索二女儿奥利维亚的教*父。
另一幅作品《静物》也经历了误读与修正。AI最初对画面内容的判断有误，经提示后才正确识别出盘子上的杯子、烟斗和石榴。
《玛雅与洋娃娃》 王海燕摄
张冠李戴的情况也有发生。面对毕加索1938年的一幅画作，豆包告诉贾布：“这是《玩洋娃娃的帕洛玛》，画中小女孩是毕加索的小女儿帕洛玛。”经纠正，AI承认错误，确认该画为《玛雅与洋娃娃》，描绘的是毕加索与玛丽·特蕾莎的女儿玛雅。
贾布对此直言不讳：“豆包确实会说错。对我熟悉的内容，我有判断力，能识别错误。但对于‘小白’观众，即便AI说错了他们也难以察觉。更关键的是，我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甄别，一旦我的追问超出三步，可能就超出了我的知识储备，那时我也无法判断它对错，这其实存在风险。”
当然，AI也带来了惊喜。豆包告诉贾布，毕加索从1900年左右开始使用一个红色印章替代签名，那是他名字“PICASSO”的缩写画押，后来成为鉴定其作品真伪的重要依据之一。“听到这里，我给豆包打了100分——它提供了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知识点。”贾布评价道。她的结论很公允：“平心而论，豆包挺厉害的，补充了我对毕加索的不少知识盲点。关键看你怎么提问，怎么用它。”
贾布在为观众讲解。
理性观察：不是“对手”，是“队友”
那么，豆包会抢讲解员的饭碗吗？或许不必过早焦虑。
现场体验发现，AI确实能侃侃而谈、即问即答，回复也颇有条理，并非简单的展品说明复制。但问题在于，一旦它的解答超出常识范围，普通观众便无从核对准确性，只能回头对照展签或自行搜索。
显然，AI导览在准确性上尚有提升空间。不过，采访中一个普遍观点是，知识储备本就是AI的强项，随着技术迭代，其准确性必然会越来越高。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讲解员并不抵触这位新“同事”，甚至有人将其作为辅助工具。“它不会紧张，不会忘词，不会因为状态不佳而影响发挥。这些都是AI的优势。但它不会‘动心’，也无法‘共情’。”一位讲解员这样说道。
浦东美术馆的最新导览服务。王海燕摄
讲解员小孙分享了两个案例：一次讲解战乱题材作品时，他注意到有观众轻轻握紧了同伴的手，便适时调整了讲述的节奏和语气；另一次讲静物画，一位老人感慨“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一个陶罐”，他便围绕这幅画多聊了五分钟，现场氛围格外融洽。
“AI很会奉承，对你一通夸赞。但即便它无所不知，也替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贾布指出，面对同一幅画，AI输出的是“信息”，而人传递的是“回响”。那些无法被标准化的能力——回应观众当下的情绪、串联作品背后的故事、根据现场气氛调整节奏——恰恰构成了人工讲解员不可替代的价值。
观察可见，线下讲解员的分享各具特色：有的深耕某段历史，能将每件器皿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有的擅长引导观众对作品展开思考；还有的幽默风趣，在普及知识时穿插趣闻，活跃现场气氛。
目前，AI导览服务是免费的，但人工讲解员的“生意”并未受到影响，最新价格仍保持在100元/60分钟。据观察，浦东美术馆两大展览的真人讲解服务需求依然旺盛：固定场次的讲解几乎场场约满，预约的讲解员也频繁带领小团队穿梭于展厅，其中优秀的讲解员格外受欢迎。
“要请到一位好的讲解员也需要缘分。”大二学生小米说，AI能在一秒内给出答案，但它无法像资深讲解员那样，将孤立的作品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框架，也无法分享那种独特的个人感受：“我第一次站在这幅画前，那些破碎的面孔让我不安，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懂了那种撕裂的生命力。”
浦东美术馆里的讲解员。王海燕摄
事实上，全球范围内，博物馆、美术馆引入AI已非新鲜事。2025年夏季，凡尔赛宫便与相关公司合作，推出让游客与花园雕塑“对话”的AI导览项目。去年10月，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也推出了支持多语言的AI语音导览。博物馆馆长表示，其核心在于“探索如何让策展内容更好地与游客产生共鸣”。
业界观点认为，这些尝试为游客带来了全新体验。浦东美术馆的探索，同样是艺术与科技的一次跨界握手。一些讲解员已经开始将AI视为队友和助手，用它来查资料、做翻译，从而提升自己的服务质量。
“这样就不是‘对立’，而是‘人机分工’。”贾布展望，未来的美术馆很可能是“AI导览+真人讲解+自助探索”三种模式并存的图景。“科技力量既为文化遗产的传承开辟了新路，也给人工讲解员释放个性、深化价值创造了契机。”
记者手记
AI时代，人工讲解的价值护城河是什么？
文/王海燕
AI会抢讲解员的饭碗吗？这个问题，甚至可以直接抛给豆包本人。
它的回答颇为得体：“绝对不会。我不是主角，这是一份温柔的辅助使命。”它还举例说，语音导览器、电子讲解屏出现这么多年，从未取代人工讲解，反而让真人讲解的专属场次显得更加珍贵。
这个回答很有“情商”，也间接否定了简单的“替代”危机。事实上，真正值得深思的问题并非“会不会取代”，而是在AI介入后，人工讲解员的价值护城河究竟在哪里。
可以预见，在纯粹的知识储备上，AI超越人类只是时间问题。真正不可替代的，不是AI背不下来的数据，而是AI“长”不出来的东西——比如经验，比如一个眼神就能懂的默契，比如根植于人类情感的隐性知识。
举个例子，一位优秀的缓和医疗医生，其核心能力是什么？精湛的医术和药理知识只是冰山一角。真正使其不可替代的，是在风险与效果间做出平衡决策的能力，是在出现僵局时化解矛盾、重建信任的能力，是在患者情绪崩溃时懂得倾听与疏导的能力，是在多科室间协调资源的能力。
同理，一位优秀讲解员的价值护城河，也不在于记住了多少作品的创作年份和材质，而在于那些无法被标准化的能力：捕捉观众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感知并调节现场的气氛、在恰当的时机讲述作品背后的故事、将冰冷的知识点转化为动人的叙事……
过去，美术馆的讲解往往只有一种预设的语调与路径，假设所有观众都需要被全程带领。但现实情况是，有人只需要基础信息，有人痴迷工艺细节，有人只对某一件器物情有独钟。
AI的介入，让讲解服务不再只有一个入口。观众可以遵循展览叙事线前进，也可以在任何一件作品前驻足深究。从这个角度看，AI不是来“抢饭碗”的，某种程度上，它是来“解放”讲解员的。当AI承担了基础信息查询和即时问答这类“标准化”工作，人工讲解员便能更专注于AI难以胜任的领域，专注于提升那些个性化的、创造性的能力。
由此可见，浦东美术馆引入AI，既是一次为观众提供多元化选择的前沿探索，也为人工讲解员创造了一个聚焦核心价值、释放个性的契机。不少讲解员已开始用AI辅助查资料、做翻译，从而腾出精力进行更个性化的表达与互动。这种AI无法复制的独特价值，才是一名讲解员真正的、坚实的“护城河”。
原标题：《AI进了美术馆，它会抢讲解员饭碗吗》
栏目主编：张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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