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浪山小妖怪”如何戳中时代情绪打动观众？专访导演於水
2025年夏天，一只来自“浪浪山”的小妖怪，悄然戳中了无数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在今年北影节上，《浪浪山小妖怪》再次与观众见面。创造这只小妖怪的，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新媒体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数字动画艺术系主任、动画电影导演於水。这部作品于2025年暑期上映，斩获超17亿元票房，刷新了中国影史二维动画电影票房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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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水一直偏爱小人物叙事。在他看来，绝大多数人都是小人物，而小人物恰恰更容易引发广泛共鸣。在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共鸣”是他反复提及的一个词。他将这种共鸣称为一种“广义的IP”：它并非依赖已有的神话体系，而是致力于唤醒观众心中那些未被言说的生活体验。当作品替人们说出了共同的挣扎，共情便自然发生了。“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离开浪浪山”，这些台词之所以能直击人心，或许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曾渴望离开那个让自己感到困境的地方，去寻找新的可能。
《浪浪山小妖怪》导演於水。
小妖怪为什么能打动人？
“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击中时代情绪
南都：去年夏天《浪浪山小妖怪》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您觉得浪浪山小妖怪赢在哪里？是胜在内容还是画面？
於水：谈不上“赢”，更准确地说，是感到非常荣幸能被大家喜爱。究其核心，关键在于“共鸣”，我称之为某种意义上的广义IP。IP的本质，是让观众能够无缝进入故事世界。比如讲孙悟空，依托《西游记》的广泛认知，观众能立刻建立世界观。
共鸣其实同理。大家在生活中早已积累了类似体验，只是这些感受或许未被清晰表达。当有作品精准地将它说出来，观众瞬间就能产生共情，这何尝不是一种强大的情感IP？能与观众达成深层共情，无疑是艺术创作者最高的追求，也是最令人欣慰的事。
南都：您觉得它与大家的共鸣点具体在哪里？
於水：共鸣点在于普通人共同的命题——寻找自我。思考“来到这个世界究竟要干什么”，于是我们设计了“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样的台词。而“离开浪浪山”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每个人都可能身处某个“困境”，并渴望挣脱、寻找新的自我。
创作者本身也是小人物，生活中会遇到各种困难，而绝大多数观众亦是如此。这种广泛的平凡性，构成了共情的基础。一个小妖怪在洞府里的遭遇，那些职场般的困境与挣扎，与现实环境何其相似。只要创作是从真切的感受中自然生发，让角色依据其逻辑做出选择，便是好的创作，无需刻意迎合。影片的英文名“Nobody”（无名之辈）正是此意：即便身为普通人，只要拥有走出去的勇气，就值得被看见。
南都：您为何持续对小人物的叙事抱有浓厚兴趣？
於水：电影常聚焦两类对象：英雄与小人物。个人更侧重于后者，因为小人物更容易引发普遍共鸣。但小人物叙事其实更具挑战：英雄叙事能提供战胜反派的爽感，而小人物叙事最难之处在于，一个普通的个体，该如何去战胜强大的困境或对手？这在编剧上是真正的难点。
南都：接下来的创作会延续这条路径吗？
於水：大概率会延续。当然，也不完全排除英雄叙事，但小人物路径无疑是我最有感觉的。创新谈不上什么全新的手段，归根结底还是要构建新的故事、新的架构、新的世界观，以及挖掘新的共鸣点，这才是突破的关键。关于新作，目前已有一些构想，暂且保密。
《浪浪山小妖怪》导演於水接受记者采访。
谈动画的中式美学
中国观众对国风有天然共鸣，这些文化符号刻在血脉里
南都：影片中运用了山西古建、佛教造像等中式视觉符号，这些古建是如何筛选的？
於水：我是山西人，家乡遍布古建。这次我专门驱车从南到北系统采风，大同、忻州、晋中、长治、晋城、运城、吕梁都走了一遍。像佛光寺，作为山西人我此前竟未曾到访，它非常低调，许多人只知五台山其他名刹。
佛光寺是唐代仅存的两座木构建筑之一，初见极为震撼。台阶陡峭，登顶前不见全貌，上去后方见其宏大。加之梁思成、林徽因的故事，更赋予这座建筑丰厚的历史层次。夕阳西下时站在那里，仿佛能触摸到不同时代的记忆，感动油然而生。还有应县木塔，儿时只观外景，此次细看，感触更深。可以说，中国传统文化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南都：我们是否已经找到了区别于美日动画的独特视听语言？
於水：路径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从《大圣归来》到《哪吒》，再到追光动画等一批作品，整个行业都在探索这条道路，并且已经证明了其可行性。中国观众对国风元素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因为这些文化符号早已刻在血脉之中。在博物馆看古画、在寺庙观摩建筑造像时的感受，与在影片中看到这些元素时的情感波动是相通的，这种共鸣源于日常的耳濡目染。对于国外观众，缺乏这层文化积淀，感受自然会不同，但这恰恰是中国观众独有的情感连接。
南都：国外观众对中国文化相对陌生，国产动画出海应如何打破文化隔阂？
於水：这确实是个难题，但行业从未停止尝试，也不乏成功案例，比如《哪吒》，更早的《卧虎藏龙》《英雄》都在探索出海路径。全球市场长期由好莱坞主导，因其拥有成熟的全球发行体系。事实上，即便是欧洲电影，也难以实现大范围的全球传播。
国产动画若想在国际市场占据一席之地，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抓住人类共通的价值观，如正义、对人生意义的追寻；二是坚守民族独特性，像《卧虎藏龙》、李小龙的作品，正是凭借鲜明的独特性被世界接纳。两条路径并行不悖，甚至可以融合。只要作品足够出色，就一定能被世界看见。
《浪浪山小妖怪》导演於水接受记者采访。
谈国产动画未来
观众的需求是永无止境的，持续的需求是行业进步的动力
南都：除了您自己的作品，还有哪些国产动画令您印象深刻？
於水：优秀的作品很多，每个时期、近期同行们的创作都各有亮点。中国动画的发展历程颇为不易，曾经历低谷，而后一步步向上攀登，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众多创作者通过不断实践与试错，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从早期的喜羊羊、熊出没模式，到《大圣归来》路径，再到现实主义题材的探索，多元尝试从未停止。或许，让行业自然生长，由观众做出选择，就是最好的状态。
南都：去年国产动画电影票房很高，甚至突破250亿元，这是否标志着中国动画进入全面崛起的黄金时代？当下处于什么发展阶段？
於水：中国动画一直处于稳步上升的通道中，2015年、2019年、2024年、2025年，票房逐年攀升。去年情况较为特殊，国产动画票房占比达到中国电影的50%，增量显著，这离不开头部作品的强力拉动。今年或明年未必能维持同等高位，但整体向上的趋势非常扎实。
目前，中国动画电影逐渐明确了自身方向，并且成功路径不止一条。《浪浪山小妖怪》也算是一种新类型的尝试，它跳出了传统英雄叙事，聚焦小人物，在美术风格、角色造型上也力求差异化。多元化的尝试越多越好，尤其在AI时代，创作的独特性显得格外珍贵。
南都：近两年国漫发展势头良好，您觉得还有哪些可以改进之处？
於水：提升空间依然巨大。头部作品能取得优异的票房成绩，证明中国拥有庞大的电影观众市场，这是过去难以想象的。这也意味着，行业蕴藏着大量尚未挖掘的潜力。曾经我们认为50亿元是中国电影的天花板，如今市场证明了更高的可能性。观众的需求是永无止境的，看完一部好作品，总会期待下一部更精彩。这种持续且升级的需求，正是驱动行业不断进步的核心动力。
南都：从2004年《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到2025年《浪浪山小妖怪》，您见证了国产动画从低谷到崛起的过程，对中国动画的未来有何期待？
於水：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一个关键的期待是，希望更多真正热爱动画的人才加入这个行业。人才是行业崛起的根基。如今虽有短视频等内容分流观众注意力，但只要持续产出好作品，观众就不会离开。对于创作者而言，只要保持热爱、深耕创作，就能推动行业向前发展。热爱动画，并为此做好准备，就可以投身于此。
谈AI动画
AI是画笔不是替代者，优质作品要有人类智慧与情感的注入
南都：AI视频生成技术引发行业焦虑，您如何看待AI在动画制作中的角色？它会取代人的创造力吗？
於水：现阶段，AI基本仍属于创作辅助工具。未来是否会取代创造力？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就当下而言，AI更多是在赋能动画创作，替代那些枯燥、复杂的重复性劳动，从而提升制作效率、缩短周期、优化效果。
南都：您对AI的态度是否排斥？
於水：并不排斥。因为无论个人态度如何，AI浪潮都已到来，这不仅关乎动画行业，整个社会都需要学习与之共处。
南都：您会尝试制作纯AI电影吗？
於水：暂时不会尝试纯AI电影。纯AI创作意味着不需要人类参与，机器可以自主完成从导演到制作的全部流程。如果编剧、制作均由AI包办，那么人类作为创作主体的意义何在？至少在现阶段，人类仍需占据主导地位。未来AI或许能实现自主创作，且水平可能很高，但目前还远未达到那个阶段。
南都：目前阶段，AI无法代替人类的是什么？
於水：AI擅长生产模式化、模板化的内容，能依据既有经验高效生成分镜或视频。然而，一旦这类内容供给过剩，其价值便会趋近于零。面对海量内容，观众只会选择最优质的那一部分。而最优质的作品，必然注入人类独有的智慧与情感。相比人类创作的不可复制的独特性，AI的产出目前仍显得较为模式化。
南都：对即将入行或已经入行的青年动画导演、从业者，您有什么建议？
於水：其实谈不上太多建议，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更清醒，判断也往往更准确。核心无非是持续学习。AI时代降低了学习成本与门槛，我在高校授课时发现，大一学生已能做出超出我们当年想象的作品，他们甚至会利用AI反推学习编程，效率远高于传统的广播式教学。这个时代固然有焦虑，但机会更多。核心依然在于坚守热爱，持续学习，不断创作。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王玮 杨文君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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