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Olga Kharif
编译：Saoirse，Foresight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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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特区的美国国税局大楼。摄影师：埃里克·李 / 彭博社
Tyler Menzer 面前堆叠着如山般的美国国税局匿名纳税记录。他做的不是粗略浏览，而是年复一年地仔细翻阅，时间跨度从2013年一直延伸到2021年。他想探究一个核心问题：当加密货币的收益真实落入投资者口袋时，这些人是否同样诚实地将其填进了报税表？答案逐渐清晰：要么没填，要么干脆没报。
这情景，不禁让人联想到已故亚利桑那红雀队教练Dennis Green那句被制成无数表情包的怒吼：“他们就是我们原本以为的那副样子！”当年，对手赢下关键比赛后，Green在新闻发布会上失控拍桌。如今，这句话套在部分加密货币投资者身上，竟也出奇地贴切：山姆大叔要征税，他们偏偏选择回避；问题往往不在于不懂规则，而在于不愿遵守；不是遗忘，而是有意绕开。
Menzer 是得克萨斯基督教大学尼利商学院的会计系助理教授，其研究能够调用国税局数百万份脱敏的纳税人数据。他与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的Jeffrey Hoopes、爱荷华大学的Jaron Wilde一同深入这些数据。他们发现，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真正申报过加密货币交易的人，比例低得反常。而那些少数申报者的行为模式，也像运行着另一套算法：他们更热衷于交易Meme币，平均年龄小十岁，收入中位数低一截，持仓换手速度快得惊人——并且，几乎没人主动勾选税表上那个明确询问“您是否持有任何虚拟货币？”的选项框。
“这绝非随机偏差，”Menzer在电话中分析道，语气平静但结论确凿，“这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群体画像：年轻、偏好高风险、税务合规意愿较低。他们的交易逻辑游离于传统金融框架之外，申报行为也偏离了国税局预设的轨道。”
华盛顿特区的美国国税局大楼。摄影师：塞缪尔·科勒姆 / 彭博社
多项外部调查显示，截至2021年，大约每五个美国人中就有一个接触过比特币或以太坊——比例在12%到21%之间浮动，但基数已然庞大。然而，Menzer团队从国税局数据中挖出的实际申报率，仅有6.5%。这个数字定格在ETF时代之前：那时还没有现货比特币ETF，没有华尔街巨鳄大规模入场，也没有养老基金悄悄布局。整个加密货币市场仍在草根论坛、Discord群组和去中心化交易所中酝酿生长。
他们的研究成果，论文《谁会向美国国税局申报加密货币？》，于今年三月发表在施普林格·自然旗下的《Review of Accounting Studies》期刊上。通篇未使用“逃税”这样激烈的字眼，而是反复出现“未申报”、“申报不足”、“低合规发生率”等术语——措辞谨慎，但数据本身的分量十足。研究聚焦于比特币与以太坊，因为它们是区块链上透明度最高、交易最活跃、也是国税局最早明确关注的资产类别。
面对询问，美国国税局保持了沉默，既未接听记者电话，也未发布任何声明。这份沉默本身，就像一份尚未盖章的传票，意味深长。
来自税务软件公司CoinTracker的后台数据揭示了另一个维度：2025纳税年度，一个典型的加密货币账户平均进行了836笔需要申报的交易——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多数散户投资者十年的A股交易次数。其中，持币不足一年便卖出的账户，平均亏损636美元；而能够穿越周期、持有一年以上的账户，则平均实现了2692美元的盈利。数据背后是行为逻辑的错位：传统股票投资者会仔细权衡资本利得税率的分水岭（短期与长期），精心选择卖出时机；而许多加密资产交易者则更关注K线图的波动，触发止盈点便迅速操作，至于税务申报？常常被留到“下一个牛市”再说。
然而，“留到下一个牛市再说”的拖延策略，其窗口期正在迅速关闭。从2026纳税年度开始，国税局的新规将牢牢锁住各大交易平台：Coinbase、Kraken、Binance.US等必须生成新版1099-DA表格，即使用户未主动索取，纳税人也需自行填报——表格首行便是无法回避的硬性问题：“在本年度内，您是否曾持有、交易、挖矿、接收空投或以其他方式获得任何数字资产？”此处不再允许留白。此外，“洗售交易”规则正被加速适配到加密货币领域，相关监管草案已提出“拟将特定代币视同证券处理”，甚至连测试网上的模拟交易都可能被纳入合规评估范围。
加密货币世界一度广为流传的信条——“代码即法律”、“税收是强制征用”、“我的私钥我做主”——如今正站在报税截止日的倒计时前，迎接一场现实的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