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柳飞絮遇见“护发素”：一场静悄悄的绿色革命

来源：科技日报

科技日报记者 马爱平

每年四月，京津冀地区的杨柳飞絮总会如约而至，带来一场浪漫又恼人的“春雪”。然而，在北京顺义的一片试验林里，景象却有些不同。一些杨树枝头照旧挂满了毛茸茸的“毛毛虫”——那是即将炸开飘散的雌花序；但就在旁边，另一些树的枝头却只有嫩绿的新叶，干净清爽，几乎不见飞絮的踪影。

差别从何而来？关键在于，后者在2024年5月接受了一次特殊的“施药处理”。这背后，是中国农业大学理学院吴学民教授团队研发的一项创新成果：纳米微囊杨柳飞絮抑制剂。团队亲切地称它为树木的“护发素”。

站在一棵胸径约30厘米的杨树前，顺着吴学民教授手指的方向，能看到树干上有一块已然愈合的微小疤痕。“去年5月打的药，今年再看，花序几乎不见了。”他说道。

具体操作其实相当精妙。技术人员只需在树干离地约1.2米的位置，用电钻钻一个深度3到5厘米的小孔，随后将一粒黄豆大小的栓剂塞入孔中，再用特制木塞封口。“整个过程只需几分钟，对树木的损伤极小。”吴学民指着被注射过的树孔解释。

其科学原理，在于对树木自身生长调节机制的巧妙利用。杨柳树雌雄异株，烦人的飞絮正是雌株成熟后飘散的带毛种子。研究发现，植物体内天然存在一种名为“赤霉素”的生长调节物质，它如同控制开花结果的“生物开关”——当赤霉素浓度达到一定水平时，便会抑制树体的生殖生长，即开花、结果。

“本质上，我们是把这个‘开关’的设定值调高了。”吴学民解释。通过调节树体内的赤霉素含量，可以让雌株将原本用于开花结果的养分，高效转向枝叶的营养生长。如此一来，便不再产生花序，从源头上杜绝了飞絮。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城市中的杨柳树多采用扦插繁殖，无需依靠种子繁衍后代，因此抑制其生殖生长对种群延续并无影响。

赤霉素本身绿色环保、易于降解，但这恰恰带来了一个挑战：它在树体内代谢速度太快。“以往的药剂注射后，往往7天左右就分解殆尽了。这意味着每年都需要重复施药，人力财力消耗大，反复钻孔对树木本身也是一种损伤。”吴学民指出了传统方法的痛点。

为此，团队耗费三年时间，最终攻克了“长效缓释”这一核心难题。答案便是纳米微囊技术。简单来说，这项技术如同给赤霉素分子穿上了一件具有生物相容性的“纳米防护服”。将药剂注入树干后，微囊中的赤霉素得以缓慢、持续地释放出来，从而延长药效周期。

“纳米微囊技术就好比人服用的缓释胶囊，能让药效更持久、更稳定。”吴学民比喻道。这种抑制剂可制成栓剂或微囊粒剂，一次施药后，第一年的控絮率就能超过90%，第二年仍可维持在80%以上。目前，北京已有超过一万棵杨柳树用上了这款“护发素”，效果得到了实践的验证。

眼下，团队正在北京更大范围内推广这项技术，公园、居民小区等人口密集区域是重点应用场景。吴学民透露，今年5月计划在北京进行更广泛的施用。

需要明确的是，这种抑制剂的作用是“暂时抑制”，而非永久绝育。停药后，树木会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殖生长能力。毕竟，城市绿化需要生物多样性，而杨树、柳树凭借其生长快、绿量大、适应性强的优点，依然是北方城市难以替代的骨干树种。“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完全替代它们，而是希望用科技手段，帮助这些优秀的树种扬长避短，更好地与城市居民和谐共处。”吴学民这样总结道。

（科技日报记者 马爱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