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看国产剧《太平年》,总让我不由得想起那部名为《权力的游戏》的美剧。
两者都在讲夺权,只是国产剧的名字透着一股刻意的温情,尤其它的英文名“Swords into Plowshares”,化干戈为玉帛,听着实在有些抒情。
《太平年》的故事,始于大唐崩裂后的五代十国乱世。战争、屠杀、夺权,直杀到精疲力竭,天下才终于走向了太平。
这部剧的开场确实有些令人不适,那种“以人肉为军粮”的场景太过血腥;加上人物繁杂,线索众多,也容易让人眼花缭乱;再考虑到五代十国本就是一段常被忽略的“冷门”历史,无形中抬高了观看的门槛。
不过几集之后,不少人会被故事的核心所吸引——“杀人”、“互杀”与“夺权”,宛如一场残酷的升级打怪。
这就让我再次想到了美剧《权力的游戏》。
《权游》同样有一个混乱的中世纪背景,虽披着奇幻的外衣,内核同样是“夺权”,争夺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在这条路上,无论成功者还是失败者,都可能随时被干掉,命运之无常,人性之幽暗,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者尤其相似的一点是,那些看上去很厉害、带着主角光环的人,哪怕是已经登上权力宝座的人,下一秒也可能突然死去。比如,剧中的刘知远、郭威,都堪称一代英主,先是遭遇满门被杀的惨剧,随后即便夺权成功不久,也猝然谢幕了。
游戏的进程充满偶然,结局是开放的,是没有绝对主角的,谁都可能死在下一秒。所有人都为赢而奋战,没有好人坏人之分,没有正义邪恶之别,好人不一定有好报,狠人也未必能长久,武力之外更需要智慧,文武兼备还得凭运气。
唐朝解体后的五代十国,正是一批批武人轮番进入这场权力的游戏。
短短几十年间,仅中原地区就先后出现了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一场场茫茫然的杀伐,让“斩杀线”一降再降,广袤的中国,人口从顶峰时的五六千万,被斩杀至不足两千万。
权力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正如为了坐上《权游》中的铁王座,谋杀、背叛、算计无法停止,《太平年》里的每一个小朝廷,也都在挣扎、倾轧。暴力成了唯一的规则。
人心、朝堂、战场,皆是修罗场。修罗场上的每个人,为了活下去,必须夺取权力,为了夺取权力必须杀人,之后又必然被权力所腐蚀和异化。
《太平年》里的这些故事虽然好看,但看着看着,慢慢就有了些“熟悉”的味道,一部本可以更出色的剧,越来越像一篇“小学生作文”。
主角光环也逐渐凸显,“伟光正”的味道被强行加在胜利者的头上,太过违和。
原本是密谋夺人家“孤儿寡母”江山的赵匡胤,成了赶鸭子上架被迫登上皇位的人。原本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的赵匡胤,攻打南唐成了吊民伐罪。
偏安一隅,割据东南,靠无原则向中原朝廷称臣而存活的小政权吴越国,最终不得不纳土归宋,被描绘成了向往统一的一方。
由于世道混乱,太平、一统,便成了最大的政治正确。
好像太平了,统一了,故事就结束了,历史就终结了,人民就幸福了。
于是促成太平和统一的人,就成了天下为公的人,光荣伟大正确的人。
于是那个凭借刀剑与运气促成天下太平的人,就成了明君英主,成了值得歌颂赞美的伟大历史人物。
于是盼望明君英主圣贤,就成了故事的内核——这本就是两千年中国历史中的一条文化主线,文人盼圣、颂圣,成为日常,小民盼清官、颂清官,成为日常。
所以,《太平年》这款具有东方特色的“权力的游戏”,最终落入了俗套。
太平年的故事讲到最后,成了对胜利者的赞美与歌颂。
太平年的故事的结局,太平了,结束了。
那所谓的太平只是夺权胜出者的太平,不过是暂时防住了他人夺权的漏洞。
所谓的太平年里,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真的好过。在大宋最好的宋仁宗年代,欧阳修曾偶然留下了“冤狱遍地”的记载。
如果想了解真实的大宋,可以看看《大宋繁华》,如果想了解真实的五代史,可以看看《乱世离歌》。
从唐末到大宋建立,天下大乱上百年,不过是打出一个“好皇帝”。大规模的战乱结束了,依然在帝制里面打转,依然是家天下的设计,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制度性进步。
这就注定了,剧中的太平年不可能持久,所谓大宋太平年里的老百姓也不可能有幸福生活。
还是元朝张养浩的《潼关怀古》深刻一些: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赞美帝制之下的明君圣主,歌颂帝制之下的天下一统,逻辑上经不起推敲,而且很快就被后来的历史打脸了。
大宋不是很快就“稀里哗啦”了么?汴京的繁华不很快就如昙花一现了么?
所以,与《权力的游戏》相比,从“格局”上讲,《太平年》还是过于狭隘了,从对人性的描绘角度说,《太平年》还是浅尝辄止了。
不过呢,挑剔国产剧的局限倒也没多大意思。《太平年》还是值得一看的,毕竟能够吸引人把几十集的热闹看下去,已经算是不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