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冲天火光之中,在噼里啪啦的坍塌声中,竟有一曲幽深悲情的歌声悠悠传来: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大火熊熊,而歌声不止,那个被视为小人的程昭悦竟是不闪不避,在火中从容安坐,自弹自唱,神情忧伤的歌声里,却似乎带着壮志未酬的深深憾恨。
一曲歌罢,仰天长吟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两首都用了黄巢的诗句。如此这般慷慨赴死,让人心情复杂,五味杂陈。然后呢,竟忽然不那么讨厌他了。

唉,就怕小人读过书啊!
这个程昭悦,从他出场开始,就是一个奸佞小人的形象。
他原是吴越国山越社的大东主,家财不菲。又与吴越国的内衙督监、亲卫军指挥使等人勾连,大肆盗卖内库财物;眼看事情快要败露,竟故意纵火,以至于吴越王钱仁琠受惊而死。新王钱弘佐即位,彻底改变了吴越国的政局。
随即,他又抓住机会,主动去与俞太夫人谈判,得到了钱弘佐的信任,一跃成为其心腹信臣。
此后,程昭悦用各种蒙骗哄诱的手段,一面陷害忠良、一面中饱私囊、残害百姓,还暗中与南唐勾结,企图颠覆吴越国......

这样的小人,自然是人人痛恨。
经过一番周折,吴越国君臣终于同仇敌忾,决议铲除他。小人的阴谋落了空,真是让人拍手称快。
可谁能想到,小人在失败之际,不仅愿赌服输、从容赴死,还死得如此诗意,竟然透出几分悲壮的感觉。
镜头一转,看到吴越王钱弘佐对着他吟诵的诗作感叹道: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这是李商隐咏隋炀帝的诗——《隋宫》,也是程昭悦留给钱弘佐的最后遗言。钱弘佐看了十分生气:这分明是把我比作昏聩的隋炀帝啊......
看剧至此,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吴越国最有文化、最有诗意的,竟是这个程昭悦,一个奸佞小人。
忽然想起,程昭悦虽说是商贾出身,但他第一次登场时,就在抚琴。他是如此酷爱诗文,总是吟咏唐诗。曾经听他说道,张谓的诗我都不太喜欢,唯有一首深得我心,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后来在与南唐奸细谈判条件时,又吟诵起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一舞剑器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
程昭悦虽然是个十足的小人,却如此热爱文化、沉迷唐诗,在失败已成定局之时,竟能这样自焚赴死,还真有几分悲壮,让人心中泛起一丝戚戚然。
唉,不怕小人坏,就怕小人有文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