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视剧《小城大事》所想到的
作者︱孙树恒
这几天，每天晚上七点半，我都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中央八台热播的《小城大事》一开播，那熟悉的旋律一响，心里就泛起一股亲切感。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背景，剧中人物身上那股敢闯敢试的劲头，还有那句“找不到理论根据找《资本论》”的台词，像一把钥匙，这部剧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却用最朴实的方式，还原了那个年代最真实的改革图景，越看越有滋味。
一
《小城大事》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它的真实和接地气。它没有宏大空洞的叙事，也没有刻意煽情的情节，而是把镜头对准了普通人和基层干部，用一个个鲜活的小故事，串联起改革开放初期的风起云涌。导演孙皓说，这部剧的核心竞争力是“一群人干成了一件超越常规的事”，我深以为然。剧中的李秋萍，有知识、有远见，带着一股子韧劲，敢想敢干；郑德诚，从人民中来，懂百姓心思，有着草根的智慧和改革的激情。还有幽默机敏的解春来、学究气的谭光明，甚至是那些蜂拥而至的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有血有肉，仿佛就是我们身边曾经见过的人。
这部剧的轻喜剧风格也让人觉得亲切。它没有把改革的艰辛拍成苦大仇深，而是用诙谐的方式包裹着严肃的时代命题。李秋萍竞选时畅想“30年后私家车普及”，在当年看来是“天方夜谭”，如今却成了现实；四人吃饭三张桌的家庭小插曲，透着几分生活的执拗与可爱。这些情节让人忍俊不禁，却又在笑过之后有所思考。就像导演说的，诙谐不是消解严肃性，而是让观众在笑中带泪里，理解改革路上的关关难过关关过。那些在今天看来理所应当的事，在当年都是从未走过的路，正是这种认知上的差异，造就了自然的喜感，也让我们更能体会到前辈们突破局限的不易。
剧中最让我触动的，是“人民利益至上”的核心理念。李秋萍为了改善投资环境，敢于直面“家丑”；镇委书记为决策失误主动道歉，这些情节都真实反映了那个年代基层干部的担当。这部剧告诉我们，改革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扎根土地、心系人民。它的启示远不止于此：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会有质疑、有挫折、有阵痛，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就能凝聚起力量，克服一切困难。好的时代剧从来不说教，而是通过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让道理自然生发，让观众在潜移默化中感受到改革的力量，这正是《小城大事》的成功之处。
二
看着剧中月海人在滩涂上建城的执着，我不由得想起了1991年的夏天，那时候我还在奈曼旗旗委办公室当秘书。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奈曼旗，但市场经济的观念还很淡薄，“经商丢人”“机关干部不能搞买卖”的旧思想还根深蒂固。旗里想搞活经济，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却苦于没有突破口，大家都在摸索着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信息调研科的李玉山还有几个伙伴，合计着搞一个“周日贸易街”。这个想法一提出来，我们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那时候，机关干部的职责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办业务，带头摆摊做买卖，简直是“离经叛道”，说出去怕是要被人议论。可一想到老百姓买东西要跑老远，想到旗里经济发展的困境，我们还是下定决心试一试。
我们几个人凑了凑工资，搞了个“众筹”，每人拿出几十块钱，有的去河北白沟的批发市场进货，有的托熟人打听销路。进的货都是老百姓日常用得上的：针头线脑、袜子手套、搪瓷盆、雨伞，还有些当地少见的小五金。现在看来，那点钱不算什么，但在当时，可是我们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每一分都透着期待和忐忑。
在一个周日，第一次在大沁他拉镇主干道的水泥路摆摊，心里又刺激又恐慌，刺激的是要干一件从来没干过的事，恐慌的是怕被人认出来笑话，怕商品卖不出去赔了钱，更怕被人扣上“不务正业”的帽子。支货架的时候，我们都低着头，生怕遇到熟人。
刚开始的几个小时，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看，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吆喝，只是红着脸说“你随便看看，都是实用的东西”。那种半遮半掩的心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大概上午十点多，天突然变了脸，乌云黑压压地压下来，一阵接一阵的雷声轰隆隆地响，眼看就要下雨。我们赶紧把怕潮的商品往塑料布底下藏，手忙脚乱间，汗水都冒了出来。
可没想到，雷声越响，街上的人反而越来越多。附近的居民、乡下的农民，还有些路过的行人，都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集市”吸引了。有人问袜子多少钱一双，有人挑搪瓷盆的花色，还有人拿着小五金反复打量。我们渐渐放开了胆子，学着小贩的样子吆喝起来，虽然声音还有些生硬，但看着商品一件件卖出去，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那天下午，街上的摊位越来越多，周边的小商贩、农民都闻讯赶来，原本空旷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竟然盖过了雷声。那股突然兴起的经商潮，就像一场及时雨，砸开了人们陈旧的观念。后来的每个周日，这条街都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蔬菜、水果、农具、日用品琳琅满目，成了名副其实的“周日贸易街”。
当然，我们的尝试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有几次进货判断失误，一些款式过时的商品砸在了手里，赔了不少钱。还有人背后议论，说我们“不安心工作”“想发财”，那段时间，心里确实不好受。可有点生意脑瓜的李玉山总是安慰大家：“谁没在商场上痛哭过？改革开放不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吗？赔了怕什么，至少我们试过了。”现在想想，这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改革路上哪有不摔跤的，重要的是摔倒了能爬起来，总结经验再往前走。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我们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尝试，竟然受到了当时盟委张廷武书记的批示。张书记在批示中说，奈曼旗干部带头搞周日贸易街，是解放思想、搞活经济的有益探索，是“大胆的尝试”，值得肯定和推广。拿到批示的那天，我们几个人都特别激动，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值了。这份批示不仅给了我们信心，也让更多人敢于冲破思想的束缚，投身到市场经济的浪潮中。
三
周日贸易街的成功，让旗里看到了基层搞活经济的潜力，也让“敢试敢闯”的改革精神在奈曼旗扎下了根。很快，这种精神就延伸到了八仙筒镇。当时八仙筒镇的书记是马俊清，他是个做事果断、敢想敢干的人。八仙筒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是商贸重镇，有很好的商贸底子，可到了改革开放初期，这份优势渐渐沉寂了。马书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来旗里汇报，提出要在八仙筒建商贸城，而且要以茶叶市场为主导。
这个想法一提出，反对的声音就不少。有人说：“八仙筒不产茶，搞茶叶市场不是异想天开吗？”还有人担心：“建商贸城要花钱、要占地，万一搞砸了，谁来担责任？”可马书记铁了心要干，圈了一块地，接着又发动商户入驻，以城镇户口吸引 ，硬是凑齐了启动资金。
没有施工机械，就组织干部群众用人力挖地基、运建材；没有专业的设计图纸，就派人去外地考察，结合本地实际画草图；没有商户入驻，马书记就带着干部们揣着干粮，坐绿皮火车去福建、浙江等地招商，承诺“免三年租金，帮办所有手续”。1992年春天，风沙弥漫的工地上，马书记站在土坡上，嗓子喊得沙哑：“同志们，今天咱们挖的不是地基，是八仙筒的未来！”干部群众一起挥锹铲土，汗水混着泥土，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建城的画面重叠在一起，热火朝天的。
建设过程中，困难一波接一波。南方来的茶商初到八仙筒，生意冷清，心里犯嘀咕，有些甚至想打退堂鼓。马书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带着镇里的干部们去帮助推销茶，还发动周边的牧民、村民来光顾，又在集市上搞茶叶品鉴会。渐渐地，“八仙筒有好茶”的消息传了出去，越来越多的人来买茶，茶商们的生意慢慢红火起来。
如今，三十年多过去了，我早已退休，但每次想起那些日子，心里依然充满感慨。现在的大沁他拉镇，周日贸易街已经发展成了常态化的集市，热闹依旧；而八仙筒商贸城，早已不是当年的简陋平房，变成了占地12000平方米的仿古建筑群，飞檐斗拱，古色古香。茶叶市场依然是核心，几十家茶铺茶香四溢，每年春季的茶叶节，吸引着周边旗县甚至外地的茶商前来交易；农副产品区里，红干椒、玉米、葵花籽等本地特产销往全国各地；肉牛交易区更是成了蒙东地区的重要枢纽，上千人在这里实现了就业致富。
四
追剧《小城大事》每一集，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部剧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年代的改革底色，也照出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与坚守。这部剧给我的最大启示，是让我更加坚信“相信的力量”。相信改革开放的道路是正确的，相信人民群众的智慧和力量，相信只要脚踏实地、真抓实干，就能把日子越过越好。现在的年轻人，或许无法完全理解我们当年的恐慌与兴奋，但《小城大事》这样的电视剧，搭建了一座桥梁，让他们能读懂父辈祖辈的奋斗岁月。
周日贸易街和八仙筒商贸城的故事，虽然只是改革开放大潮中的一朵小浪花，但它们承载的意义却很深远。它们证明了，改革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共同参与；它告诉我们，解放思想、敢试敢闯是多么重要，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只要坚持实事求是，就能在平凡的土地上创造出不平凡的奇迹。而我们这些亲历者，在重温旧时光的同时，也更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
《小城大事》的主题曲还在耳边回响，朴实的旋律里，藏着最动人的力量。那些年的雷声、叫卖声、挥锹声，那些人的坚守、担当与热爱，都已经刻进了岁月的年轮里，成为了改革开放最珍贵的精神财富。而这种敢闯敢试、为民谋利的精神，也必将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激励着更多人在新时代的道路上，脚踏实地，奋勇前行。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