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赵奕 上海报道
元宇宙，这个曾被描绘为“互联网未来”的概念，如今却成了负累。
近日，Meta宣布对元宇宙业务部门Reality Labs实施10%的裁员，涉及约1500人。此前，Meta创始人扎克伯格曾明确表示，要将公司资源从元宇宙向AI倾斜。在过去五年中，元宇宙业务给Meta造成了超700亿美元的巨额亏损。
Meta的战略转向，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元宇宙从资本狂欢到理性退潮的全历程。这个曾被资本与巨头争相押注的“高光”概念，为何会从风口之巅黯然滑落至低谷？
从孤注一掷到仓皇转身
2024年，扎克伯格高调将Facebook更名为Meta，以公司之名押注元宇宙，掀起了全球科技行业的跟风热潮。彼时的Meta信心满满，将Reality Labs打造成元宇宙野心的核心引擎，先后投入超200亿美元研发Quest系列VR头显，耗费180亿美元打造虚拟社交平台Horizon Worlds，并计划将Horizon OS系统打造成“新时代的安卓系统”。
然而，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远超预期。财务数据显示，过去五年，Reality Labs已累计亏损超700亿美元，其中仅2024年单年便亏损高达132亿美元，而同期营收仅21亿美元。Quest头显虽累计销量达数千万，但VR设备始终未能走进大众生活，过半的用户购买后仅使用数次便束之高阁。Horizon Worlds的表现更显惨淡，上线初期的300万注册用户快速流失，2024年第四季度的日活用户已不足15万。持续的亏损叠加硬件技术与内容生态不成熟，让这个部门成为名副其实的“资金黑洞”。
面对持续失血的元宇宙业务，Meta做出了“撤退”的选择。2025年12月，公司宣布削减元宇宙相关部门最高30%的预算，暂停Horizon OS系统向第三方开放的合作计划。2026年初的裁员更是直指元宇宙业务核心，被裁的1500多人，多为元宇宙项目的核心开发者，包括游戏设计师和VR工程师。除此之外，Sanzaru Games、Twisted Pixel和Armature Studio等多个VR游戏工作室也被直接关闭。
与此同时，Meta将节省的资金与人才全面转向AI领域，不仅斥巨资收购Scale AI、Manus等AI企业，还在联合雷朋（Ray-Ban）、奥克利（Oakley）等品牌开发AI智能眼镜。
“AI跑赢了时间，元宇宙透支了预期。”全联并购公会信用管理委员会专家安光勇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AI在大模型带动下已进入“价值变现期”，而元宇宙仍处于“基建投入期”。5年亏损700亿美元的代价，在当前资本市场严苛的回报要求下已不可持续。
在安光勇看来，AI能即刻提升Meta核心广告业务的效率，而元宇宙未能如期与现实社会契合，这种“战略失误”源于对XR硬件技术突破难度的低估。
中国移动通信联合会元宇宙产业委员会执行主任于佳宁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Meta近期的动作，可以视为资本市场在经历了前期高度乐观的预期之后，向商业化现实的理性回归。Reality Labs部门在过去数年间巨大的财务亏损，反映出元宇宙作为一个前沿概念，技术研发、内容生态构建以及市场培育所需投入的资本规模是极其巨大的，同时商业化路径的实现周期也远超市场预期。在当前全球宏观经济承压、资本成本显著上升的背景下，投资者对于需要长期烧钱但短期内难以看到清晰盈利模式的业务，耐心和容忍度正在显著下降。
于佳宁认为，Meta的一系列动作应理解为行业发展从过度炒作的预期泡沫阶段，进入到更为务实的挤泡沫和技术积累阶段。任何颠覆性的技术变革，发展轨迹很少是线性的，往往伴随着螺旋式的迭代和周期的波动。当前元宇宙产业面临的挑战，恰恰说明了实现需要更为坚实的基础设施和技术突破，例如更高效的算力、更成熟的图形技术以及更具吸引力的应用场景。Meta当前对人工智能，恰恰是在为下一代互联网形态，也就是元宇宙的构建，储备核心的生产力工具。
技术瓶颈与资本焦虑
Meta的转身并非个例，而是大厂们的集体选择。曾布局工业元宇宙的微软，在2024年解散相关部门，并关闭社交VR平台AltspaceVR；迪士尼2025年撤销元宇宙战略小组，解散50人团队。
曾经备受追捧的元宇宙，为何在短短几年便跌入谷底？
对此，于佳宁认为，当前元宇宙行业所面临的瓶颈，是一个由技术成熟度、商业模式和内容生态共同构成的约束。最大的瓶颈在于尚未形成一个能够提供独特、不可替代价值的核心应用场景。目前大多数元宇宙产品，在体验上仍被视为现有互联网应用，像社交、游戏等在三维空间的延伸，而未能创造出足以吸引大规模用户迁移的价值。这就导致了资本投入与商业回报之间的巨大鸿沟。同时，支撑真正沉浸式体验的底层技术，包括算力、网络时延、图形渲染以及交互设备的轻便性和舒适度，也都没有达到理想状态，进一步限制了应用场景的创新和用户体验的提升。
“元宇宙产业的破局点，在于能否在某个垂直领域率先跑通一个‘杀手级应用’，并以此为支点，通过正向的市场反馈，来撬动整个技术、内容和商业生态的良性循环。”于佳宁如是说。
在技术短板之外，用户端的体验痛点与需求错位，同样成为制约元宇宙发展的关键因素。浙大城市学院副教授、中国城市专家智库委员会常务副秘书长林先平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元宇宙最大瓶颈在于技术成熟度不足与生态闭环缺失。”他认为，技术突破或将还需要5—10年，依赖于硬件轻量化、算力提升及低延迟网络普及。用户端接受度低的主因是产品未能解决实际需求，现有应用多停留在娱乐场景，缺乏刚需价值，且体验成本高、社交黏性弱。
值得注意的是，元宇宙的阶段性遇冷，还与当下AI赛道的强势崛起形成了此消彼长的鲜明对比。对此，安光勇认为，相比手机和AI对话，元宇宙需要用户投入高额的时间和沉浸成本，交互门槛过高。此外，各大厂“高墙花园”互不通气，导致用户在虚拟世界中感受到的不是连通，而是孤独。
在安光勇看来，当前，在全球半导体算力配额紧张、企业开源节流的背景下，AI占据了绝对的资金和人才高地，元宇宙被边缘化。但未来，AI将成为元宇宙的“发电机”。AIGC能低成本生成虚拟世界，AI Agent能填补社交空白。Meta转向AI，实际上是在为未来的“高智力元宇宙”补课。
“元宇宙的崛起和发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漫长的、逐步迭代的过程，绝不是一蹴而就的技术革命。”于佳宁表示，未来元宇宙必须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上同时取得实质性突破。首先，是至少在一个垂直领域内，诞生出具备清晰、可盈利商业模式的杀手级应用，以此为支点撬动更大规模的市场采纳。其次，人工智能等高精尖技术，必须深度整合为元宇宙的内生生产力工具，从根本上解决内容创建的成本与效率瓶颈，实现内容生态的规模化、个性化和自我演进。最后，则是硬件形态的革命性进步与行业开放标准的建立，前者需要终端设备在功耗、重量、成本和舒适度上达到消费级市场的引爆点，后者则确保了不同平台间的互联互通，为构建一个统一而非割裂的数字世界奠定基础。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