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了，风靡全球的动画电影《疯狂动物城》将结尾完美地停在狐尼克在警察学校受训毕业、加入动物城警局、与兔朱迪成为拍档的“Happy Ending”。这只嘴角始终挂着三分讥笑、七分宠溺的狐狸，从此秒杀迪士尼动画电影宇宙中的一众人类王子，稳坐“迪士尼最蛊王子”的宝座。
是的，在我们终将明白“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我不是你的王子（公主）”之前，迪士尼动画电影宇宙的沉浸感，正源于那个“公主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古早嗑（CP）学”配方。直到2013年，一部《冰雪奇缘》横空出世，我们才知道，完美童话故事的结局不一定需要王子的一个吻作为前提，仅靠两位公主姐妹的携手同心，也可以拯救世界；而在《疯狂动物城》中，迪士尼则将“CP”概念进一步更新换代：首先，最有化学反应的荧幕“CP”，可以双双不是人，而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和一只“愚蠢”的兔子；其次，“CP”的归宿，可以不借爱情之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以“在动物城，每一个动物都有无限的可能”为信念，幸福地成为了……Partner。
啧啧，“Partner”这个词，你品，你再品。在《疯狂动物城》第一部结束时，Partner最符合语境的解释当然是“拍档”。然而，在英文语境中，“Partner”的另一个含义，则是恋爱或婚姻语境下的“伴侣”。
《疯狂动物城2》开场不久，尼克和朱迪就被牛局长勒令去接受“Partner Therapy”。虽然咨询室里坐满了动物城警局中无法正常配合工作的警员搭档，这个场景无疑是对美国电影中无处不在的“婚姻咨询”（Couple Therapy）的戏仿。短尾矮袋鼠心理医生无情地指出朱迪在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从不让尼克先说话”；也一针见血地指出，外表疏离的尼克，内心其实严重缺乏安全感。
但换种方式理解，这也在承认兔朱迪主动积极、永远被正义感催动；狐尼克则拥有抽身局外的睿智与渴望温情的柔软——这正是他们在第一部中“CP感”的来源。
只是，九年前的《疯狂动物城》聚焦的是他们作为代表的“狐兔”（捕猎者/被捕猎者）天性如此不同却可以和谐共处的“种族大义”，将这种“不同”呈现为独立于充斥着“人工糖精”的商业CP、因此“好嗑”的“朱砂痣”；而到了《疯狂动物城2》，镜头不得不进一步挪近，聚焦他们成为Partner之后的日常生活，在微观视角下，角色性格本质的“不同”，自然由“朱砂痣”变成了虽不致命但时刻恼人的“蚊子血”。
正如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当两人的性格本质截然不同，也注定在无数共同事件面前作出不同的选择，而无数次不同选择的积累，终将让他们在命运的微小航道中，从Partner的“同路”走向“陌路”。现实中这一切的发生，或许不会张扬出口，但电影却能高浓度地呈现在一个场景的瞬间：当尼克劝朱迪没必要为了帮助一只陌生的外来蛇而丢掉性命时，朱迪只说了一句，“我发现我们不太相同了”，然后才方便编剧大手一挥，让兔朱迪与猞猁宝伯特组成新的搭档，闪亮登场。
实际上，如果说九年前的《疯狂动物城》讲的是零重力空间中“不同也可和谐相处”的“道”，如今的《疯狂动物城2》则细细讨论，在“即使拼劲全力试图和谐相处，但不同始终存在”这一现实重力之下，如何实现“和而不同”的“道”。通俗点说，一句话，“相爱容易，相处太难”。
《疯狂动物城2》也帮助我们终于确定了，“不同”，才是并将继续是《疯狂动物城》系列真正要讨论的核心命题。坐在电影院中观看《疯狂动物城2》时，“Different”这个词高频、直接地在各个角色台词中反复出现，几乎让人耳朵起茧。正如前文所说，“不同”成为撕裂朱迪与尼克羁绊的罅隙，更是“动物城”这座乌托邦中，困扰每一个生命体的终极问题。
“不同”可以大到成为一个“生存还是毁灭式”的问题：当本被视作“男二”的猞猁宝伯特彻底撕下伪装，在“一念英雄，一念反派”的分叉口，朱迪痛苦地劝他说，“你本可以和你的家族不一样”，而宝伯特回答，“不，我不想不同”。对宝伯特来说，与家族格格不入、得不到父亲认可的“不同”，才是他痛苦的根源。
“不同”也可以细微到成为几乎不惹人注意、却让人细思极恐的“日常”版“海龟汤”：警局里组成“斑马兄弟”组合的两名斑马警员，其实其中一只是棕马——每天细致地涂上白色粉底、画上黑色条纹，仅仅为了和搭档“看起来一样”。只有最细心的观众，才会发现它蹄子附近那一小块难以持妆的皮肤，暴露了它的秘密。
从此反推，我们才真正想通，九年前初看《疯狂动物城》时，那座近乎完美、仿佛能容纳所有动物和谐共处的“动物城”所带来的震撼，其实是建立在对“不同”的拼命遮掩之上。创作人员从一开始就巧妙地将“不同”设置为“房间里的大象”，并由此为后续世界观和系列展开，保留了巨大的阐释空间。
几乎所有童话故事都在“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一刻戛然而止，这正是童话之所以成为童话的原因。《疯狂动物城》已经是那种最完美的童话版本：兔公主与狐王子幸福地成为了partner。如果没有前作中预先埋下的阐释空间，《疯狂动物城2》几乎将面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硬要生造出一个“然后”，便可能沦为靠“宇宙”消费情怀的圈钱续集。但《疯狂动物城2》的全球票房仍然亮眼，目前已有的恶评，大部分也只是来自它因“日常”“温和”而显“无趣”。我想，或许我们应当赞叹《疯狂动物城2》主创们的勇气，和为之付出的长达九年的艰巨而漫长的打磨——他们试图面对这个千百年来童话创作者们都无从解答的难题，并写下那个“然后”是什么。
最后，关于“不同也可和谐相处”的“术”，《疯狂动物城2》试图给出的真正答案，又到底是什么呢？或许那就是，面对生活的不断磨蚀，仍能保持勇气“做难而正确的事”。
选择趋同是容易的：反派如猞猁宝伯特，配角如“斑马兄弟”，都最终滑向了趋同；而选择尊重并拥抱“不同”是困难的，这恰恰是朱迪与尼克作为英雄的可贵之处——他们鼓起勇气，面对自己的怯弱，向对方剖白彼此的不同。即使“没有安全感”“逞强”，这些早就是心理医生为他们下过的诊断，但能亲口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说出那些深埋在心底、和不安的地雷一起封存的“不同”，本身就是最高等级的“表达在乎”。更何况，朱迪和尼克还进一步，直白地说出了“在乎”本身——“Love you, Partner”（爱你，拍档）。
（作者 李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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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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