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其原因，其实也是因为佛教的“唯心”属性。当然这真的不是从唯物辩证的角度说，唯心主义就怎么怎么样了，而是因为内心修炼的完善尽管能有效应对世界对自我理想愿望的冲击，但确实不能直接得出我们应该执行的行为，活动的范围，缺失了对世界改造一环的指引。

这也是“中国人失败时尽管是道家，但成功了，可以改造世界了，就马上会进入儒家”的另一半逻辑，因为被我们称作“儒家”的这一套思维，整体上确实是专门用于改造世界的学说，正如阴阳两极互补一般弥补了佛道之缺失。

分析完《画中人》故事中的各种处事态度，我们就会发现，尽管鹰角并非有意为之，但《画中人》故事本篇中的态度，确实表现出了东方思想面对“自由与必然”问题的思维困境。在实用层面，我们无比实用，经世致用，却骗不过自己的内心，人终有一死；但是在内心修炼层面，我们也难以在修炼之余一往无前地踏入被规律死死束缚的现实世界。

即便在各方面都拥有着相当的成就，这也是一种更让位于规律一方的消极。我们对自由问题的应对，客观上确实显得消极保守了些。

林语堂在提出“成功时儒家，失败时道家”的《吾国与吾民》中对此也或多或少地批判道：“一句话，我们既认识到人类努力的必要，又承认人类努力的徒劳，这种总的心态使人倾向于发展一种消极防御策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这个原则下，中国的人与人之间的所有裂痕都得以弥补，所有的计划都得以调整，所有的改革方案都被打了折扣，直至有了和平，每人碗中都有了饭吃。”

而要足够有力地推出《画中人》活动里的那个答案，我们不仅需要东方文明的顺天知命之“盾”，同样需要地球另一端西方先贤们精心铸造数千年的主观能动之“剑”。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在写作《画中人》活动的当今，我们的所有思潮都无可避免地同时带有东方和西方的混通，而在世界局势与文化竞争力风云变幻的当今，我们必然需要真正跨过“传统保护”与“文化输出”的小视角，正心诚意面对随着现代教育、现代科学思想、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等一系列西方文化成果一同进入我们头脑，包括鹰角文案头脑的“西方式自由与必然观”，稍微端详一番这把曾无往不利的宝剑，以及——它如今实质上的锈蚀与断折。

3.西方哲学中的自由与必然观点，以及其论述为何在当今时代陷入困境

说西方思想（其实是哲学根基）陷入危机，是因为它的一大前提——“人由于拥有理性，因此具备改造世界的主观能动性”，正随着时代的发展陷入危机之中。（当然，这一危机对西方社会和学术界的影响其实也没那么大，这次危机往长了算，应该都快100年了，只能说它是当前西方思想界无法回避的一块乌云而已。）

但在详细描述危机之前，我们应该先看看，西方关于自由的论述是如何发展到极盛的。通过一个对东西方“人类独特性”论述的对比，我们就能简单理解东西方哲学基本思想的不同观点。

孟子曾曰过：“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行义行，非行仁义也。”人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那就是人伦和仁义这些道德与社会关系。没有了人伦道德，人就是唯利是图的禽兽。

而西方最早一批思想家之一——亚里士多德则如此描述人类：“人类是理性的动物……对每一事物是本己的东西，自然就是最强大、最使其快乐的东西。对人来说这就是合于理智的生命。如若人以理智为主宰，那么，理智的生命就是最高的幸福。”

与这一观点并列的两个论述，是“求知是人之本性”以及“人是政治的动物”。在亚里士多德的眼里，社会性只是人之三大特性之一，而理性才是人不同于动物的根本灵魂所在。

如此真的很简略地突出了西方基本哲学思路的特点之后，我也可以描述西方哲学在“自由与必然”问题上的一贯思路了：人类通过理性来改造自然，影响外界，这就是人类的主观能动性。

与之相对的必然、命运则是强大的规律性力量，人与规律之间注定有着对抗性。各派观点的区别只是，人类的主观能动性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以及究竟有没有对人类而言无可跨越的客观物质障碍？

通过一系列的思想发展，融合和时代更迭，在启蒙运动后，以康德为首的德国古典哲学完善了一大观点：人类的自由就是对必然的认识，也就是通过理性认识世界，就能逐步扩大和接近真正的自由。

只要我们靠着自身的先天理性能力不断破解自然规律，推进科学技术，挖掘社会规律，我们就能做到越来越多的事情，有朝一日，整个世界的主宰与支配权一定都会在万物之灵长——人类手中！（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是一个异类，它的基本原理遇到的责难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哲学思辨问题，要展开实在是太费劲了，不过也不影响结果，因为马克思在自由与必然问题上主要是补充了“要靠社会实践去实现自由王国”这一条，但仍然是人类的理性为依托。）

很明显，在过去的两百至三百年中，这一思潮对人类社会的发展进步发挥了极为卓著的贡献。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科学在发展，迷信在消退。因此，西方思潮也迅速扩散到了全世界各地，我们现在看似十分“传统”的许多思维，或许都已经刻上了西方的烙印。

但是，问题始终也是存在的。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到达比较高的理性层次，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愿意去当小刻的。这真的是能够通过教育就能解决的问题吗？还是说，只有“更有理性”的人和种族更适合作为统治者君临他人之上，构建理性主导的秩序？

后一个一听就十分危险的想法，某种意义上正是两次世界大战的最大原因，而西方思想者们对于最“自由而理性”的“人上人”们竟然缔造了世界史上最大浩劫的事实，自然难以接受。在奥斯维辛之后，没有新闻。（尽管梁启超在一战结束后访欧归来时说西方人说科学破产了，都在指望东方思想这句话是为自己的相对保守立场辩护，但是他反映的这种态度还真是存在的！）

理性主导的自由观实践上零落一地了，思辨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首先，“人”的理性的至高无上在认识的发展中受到了多方面冲击和责难。人类造出了计算机和机器人，我们知道了地球外出现外星人的可能性，这些事实都冲击了人类理性的独一无二。其次，“逻辑”“理智”这些概念也在遭到质疑和消解，例如弗洛伊德提出潜意识理论，福柯提出“人（此处指西方传统的人的定义）死了”，乔纳森·海特，安东尼奥·达马西奥等人的心理学与脑科学理论提出人类的感性认知实质上是主宰着理性判断的……

开个玩笑说，或许启蒙运动思想家们提出强调理性，都不是多么理性的一件事。

但是，西方新晋思想家们的诸般解决方案中，目前也很难看到一个公认的新希望。“后现代主义”整体上怀疑、惶恐、无意义的特点，正是对这个混乱思想时代的最准确写照。

当理性的超然地位不复存在，当旧的思想灯塔被证明已沉没在虚无的海洋之中，人类的意义究竟应该寄托于何处？

东方的思想家们本来还安然自守于画卷之内，互相取笑着对方要么就做不好这件事，要么就做不好那件事，结果未曾想，曾经以为自己能奋斗于画卷之外的西方思想家们，已经灰头土脸地挤进画卷来烤火了——如今，无论中西，我们都不得不承认人类是能力有限，受困于现实画卷的画中人，需要找到精神上更为有效的突围之路。

于是，在简单介绍了西方理性自由观的发展史之后，我们重新回到了《画中人》。

4.夕墨未竭，拙山尽起，谁人能解其中意？

（以下内容是货真价实的个人观点。并不权威，但是我也有让大家获得启发的自信。）

“自由与必然”的问题，此刻似乎已经陷入了困境。

在现实导向的东方思想之中，我们难以找到革新的动力，唯有于阴阳两极之间永恒地因时而动；

在致力超越的西方思想之中，我们又无力找角度踏破规律，最终被迫承认自我的局限和虚无的无所不在。

在失落了理性，受困于画卷之后，我们需要寻找的……并不是政治课本上会说的那种“辩证统一”，而是回归到最原初的状态，人猿相揖别的那一刻。

什么是生物？比无机物多了“内外之分”，会以千万倍的速率进行内外物质的新陈代谢，能量交换，在发展到高级后还能根据自身需求产生行动，千万倍快地促进着世界的变化的存在；

而什么是智慧生物，是人？我们所认为的对“自由”的渴望，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成为人类的跗骨之痛，挥之不去？

比起生物，人类同样是依据自身需求而产生着行动，无论理性、社会性还是求知，都是一种提高其效率的独特机能；同样是举手投足间改造着环境，形成自己的小逆熵；同样是与外界有着较为明确的区分，自我意识的存在只是让我们对此拥有着更明确的认识和实践空间。

人比起生物的差别，从这一角度看，其实也不过是“效率”。

我们能强过其他生物千万倍地带来自己所想要的改变，而拥有更有效率思维方式的人，又可能超过其他一般人数倍。而在我们意图改变并不那么迅速发展，或是不符合自身需求的其他事物时，其他事物同样反攻而回的那份阻力，其实也就是“必然”阻碍我们“自由”的表现形式。效率越高，痛苦也就越深。

人们曾经寄希望于理性的神话，但换个角度看，自然生物意义上的神之于我们，其实就如同我们之于一般生物。而神有没有神智，甚至有没有自我意识，真的很关键吗？哪怕祂只是克苏鲁神话中的不可名状亦无法理解之物，只要祂拥有千万倍于我们的改变世界的效率，又为何不能被称之为神明？

因此，“理性”“悟道”“明志”这些要素，也都不是在“自由与必然”之中挣扎而出的必要之物。

这一结构下，所有的存在也都拥有着自己的不能成就之事，无一例外，只是事有大小。为何连神明都有自己的不自由？因为，即便是神明仍然处在“生物”序列之内，它是有“内外之分”的存在，是能调动自身认知内一部分力量，而无法调动另一部分力量的存在——无论它能调动的力量如何强大，都改变不了这个基本结构。

但也正是因为我们是“生物”而且是“智慧生物”，我们才能在自我反思中感受到自身的“不自由”，从而衍生出种种对这一“不自由”的态度，形成种种“自由与必然”的观点。

我们从来认为，我们自己是被现实这幅画卷所框住的。但是，如果没有了“画中人”的存在作为反映，现实也只是混沌地存在于那里，成为一种“自在之物”，也同样无所谓束缚可言。（这也正是《黑暗之魂》中，初火尚未燃起前，世界处于混沌灰雾中的那种状态！）

失落理性之后的虚无之海并不是值得恐惧的景象，因为这种恐惧与我们的“自我感”是共通的。只要存在，就会恐惧，就会不自由，无论如何对待都是无济于事的，再反抗，这一点也从来都不会消失在世界之上。

越向前伸出手，脖子上的绳索就会勒得越紧。因此，绘画对于夕而言是诅咒——因为她无尽的艺术追求向前伸展，构成了属于她自己的牢笼无从逃脱；但是，在被拘束和有限性所限制的现实之中，她能用来描绘自身意义的，难道不也同样是曾经被认为是拘束和有限性的绘画吗？

在我的心目中，品味过与规律共存的东方哲学的夕，借由嵯峨的顿悟、黎的劝导，是在罗德岛找到了自己的新道路的：

“我被困在这艘船上了。”

“我是被困在这个房间里的大画家，夕。”

“必然”对于我们是无法挣脱的枷锁，但也不全是。

没错，作为生物的我们，是解决不了期望与现实之间的差值的。在东方思想中，我们要么建设现实抵近期望，要么调整期望符合现实，面多加水水多加面，动态平衡；在西方思想中，我们希望能通过对现实的理解、深挖与超越不断进入下一次战斗，以全人类的无限认识发展作为底牌，向外部世界的残酷发起永恒的冲锋，以永恒追求的悲壮补偿了求而不得的深渊。

但是，回归到之前对人之所以有别于生物的探讨，我们就会明白：“效率”是我们拥有“自由与必然”这一纠结换取的事物。永远有一根胡萝卜吊在我们眼前，永远去抓而抓不到，所以我们才会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哪怕再累，也会死盯着似乎就近在眼前的胡萝卜心意难平。

为什么要纠结，真正的自由是否存在呢？

这是我们悲哀的命运，舍弃了作为一块石头一缕轻风的无知无觉，而化身为永远有所求而不得的【生物】，就将面对如此的情景。了解这一点，就不会假装理性能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或者自己的奋斗本身是一种有什么独特意义的巡礼。

纠结“自由与必然”，其实仍然是为了人自身，人类自身要不断向前向外迈步向前，而永恒痛苦带来的是我们内部的重要驱动力。了解这一点，就不会认为对“必然”的痛苦是一种需要必须被平抑和调适的伤痛。

因此，夕选择画地为牢，坦诚面对，甚至自己给自己设下了限制，关进了“画卷”。

“星藏点雪，月隐晦明，枯山拙水大江行！”

众人眼中的夕，是出世的。但《尽波澜》的曲调，却是尽显着豪迈之气的。

她不是西西弗斯。她不会心甘情愿地将命运的痛苦加诸自身。

她不是查拉图斯特拉。她不会将反抗“必然”本身当成多么惊天动地的悲剧斗争。

她也不是庄子。她并不觉得被“必然”框住的痛苦是应该从心境中超脱而去的念头。

夕已抵达自己的归宿，而我们关于“自由与必然”的讨论，也该到此为止了。

最后的结论，其实看起来确实的确不复杂。我的文案助理在第一期视频定稿时吐槽道，这个结论，看起来就像是花了半天论证了一加一等于二这样。

快乐地向着那根挂在眼睛前的胡萝卜奔跑吧，如果累了，就停一停。因为我们只是一只快乐的智慧生物。

但是，不要忘记，如此的痛苦，正是在督促我们继续向前挺进。

仰望天空吧

看那漂浮的热球

是它将万物燃烧殆尽

可我们依然渴望着它！

——《METHOD_HYMME_AMENOFL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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